不许联想 | 一个关于暗网、音频和自大狂的音乐侦探故事

这周我才辗转拿到《音乐是怎么变成免费午餐的》,用一天的时间看完。过去很少有过一天看完一本书的经历,我看书边看边想,速度比较慢。但这本书讲的内容对我来说太亲切了,有些也太熟悉了,所以一口气看完。

如果我将来卖T恤挣钱了,就把这本书的电影改编权买下来,拍成电影。很难想象,作者斯蒂芬·维特大学拿到的是数学学位,后来在基金公司工作,2011年拿到了新闻学学位,改行当了作家,书写得跟剧本一样,至少我觉得跌宕起伏,扣人心悬。用外国书评家常用的一个词来形容这本书一点不为过:引人入胜。

 

斯蒂芬·维特

 

当然,这只是我个人阅读体验,如果你对唱片工业不了解,对唱片公司的头头脑脑不了解,对数字音乐格式的历史、演变不了解,对互联网共享音乐的历史、规则不了解,这本书你可能看不下去。而我,恰恰都了解。阅读时,感觉维特就是给我写的。不客观地说,中国人像我这样同时了解这些领域背景知识的人,一根手指头能数完。

上面这段文字纯属得瑟(别当真)。

我的浏览器收藏夹专门有一个目录,叫“Download”,后来改成“lossless download”,在这个文件夹里有一个网站,叫“Album Release Schedule”,这个网站会把未来两个月新唱片发行日期列出来。有一次我好奇,把两周后要发行的某个乐队一张专辑名字复制下来,贴在Soulseek上搜了一下——这只是我无聊的时候找点事干的方式,我经常这样在Soulseek上搜索一些莫名其妙的音乐。但这次出乎我意料,这张两周后才面市的专辑居然可以搜出来下载。我又试着搜了几个即将发行的专辑,大都能搜出结果。我感觉很奇怪,怎么有人提前共享?我想到了几种可能,要么是一些电台的DJ或乐评人拿到样片后共享的,要么是音像店里的员工偷偷把刚入库的新唱片拿出来共享。

这本书彻底解答了我多年来心中的谜团,原来是有一帮家伙专门干着泄露新专辑、损人不利己的事情(他们这么做不是为了挣钱,是为了显摆自己能提前搞到未发行新专辑的本事),要命的是,其中一个叫德里尔·格罗夫的人还在光盘加工厂工作,随时可以顺手牵羊,他在八年间从工厂里顺出来的新专辑有两千多张。

摧毁唱片业的人:德里尔·格罗夫

我之所以有想把《音乐是怎么变成免费午餐的》改编成剧本的冲动,是因为这本书的写作方式很有戏剧感——像侦探小说。它有三条线,一条是德国研发MP3技术团队的故事,一条是道格·莫里斯(先后担任华纳、环球、索尼唱片高管)的故事,一条是互联网上的一个秘密聊天室,讲他们泄露新专辑的故事。貌似三条不相干的线,实际上都指向一件事。维特并没有在书中直接告诉你音乐是如何变成免费午餐的,但他这种铺设结构实际上已经告诉你答案了。

MP3研发团队

MP3研发这条线是想告诉你,有一帮人为了证明人类的听觉有缺陷,非要研发出一种被压缩后的音频,还让你的耳朵听不出来它只是原始音频大小的十二分之一,经历了多年的研发,好不容易让压缩音频技术日趋完美,结果还遭到同行飞利浦公司的打压,无法成为业界标准。但是这个格式散发出去后成了网络盗版的最爱,最终以民间认可的方式把MP3生生地变成业界标准。

 

 

道格·莫里斯

而传统唱片业以道格·莫里斯为代表,认为按照传统的唱片公司经营方式——签下大牌歌星,推出热门歌曲,做好宣传推广,把握文化潮流,可以让唱片业立于不败之地。事实确实如此,60年代,莫里斯从一家小唱片公司做起,直至做到大唱片公司的高管,几十年间见证了这个行业的繁荣,在2001年达到唱片业的最高峰。但到了互联网时代,这些都不灵了。唱片界的莫里斯们对新兴的互联网和数字化音乐毫无知觉,火都在后院熊熊燃烧了,他们还坐在客厅里计划如何花一笔钱装修这栋房子。

这三条线始终是平行推进,没有交叉,开发MP3技术的勃兰登堡不认识莫里斯,也不认识从光盘厂偷唱片的格罗夫,格罗夫也不认识莫里斯。但是把这三个人放在1995年到2005年这这十年的背景下看,他们之间存在一种必然联系,最终发生的一切都互为因果。

一切都翻篇过去了,看这本书的过程中,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唱片业每年的财务报表至少会提醒他们,互联网的普及和共享方式正在蚕食这只巨鳄,他们要做的是维系这个庞然大物的存在,还是顺应潮流,加入到这个行列?但他们选择了前者,最终倒在血泊中。那么,他们为什么不加入到这个行列呢?我想,人都是这样,当你在一个体系内成功了,就会相信自己做的一切都正确,对是非对错只能在这个体系的逻辑下判断。就像过去唱片业也有过糟糕的年头,他们总能转危为安。这次,他们仍然这样认为,这些违法的行为动用法律就能解决。

而互联网是另一种体系,当唱片业受到另一种体系威胁和挑战时,本能的反应都是别人不对。但这次的对手不是某个人、某个公司或团体,而是过去忠实于唱片业的消费者。唱片业这种盲目和自大,最终吞下失败的苦果。

假如,从那个19岁的肖恩·范宁做Napster时起,唱片业就意识到危机的存在,加入到这个行列,还能把握住主动权,说不定可以让传统唱片业顺利转型。但他们没有,而是负隅顽抗。当然,历史不能去假如,这就是当时唱片业的局限,在某些方面,这些见过世面的人不如一个毛孩子。

以Spotify为例,丹尼尔·埃克不是音乐人,是个企业家,他可以在今天“接管”唱片业的一部分职能,销售音乐——这本来应该是唱片业该做的事,但唱片业的人想不到用流媒体的方式去挣钱,认为卖唱片才是天经地义的事。如果接受流媒体的方式,就意味先要否定自己过去建立的体系——没人愿意亲手割掉自己身上的肉啊。

包括本书的主人公之一道格·莫里斯,他可能是唱片业最成功的人士了,当他涉足科技领域,其实还是一个传统思维模式,他尝试了很多种方法,力图打败网络盗版,但都以失败告终。最后还是他几岁的孙子“点破”了他。

Addicted to Noise
 

我1997年开始上网,那时我经常去一家网站:Addicted to Noise。这个网站早已不复存在,但我的收藏夹里一直有它一席之地。ATN由前《滚石》杂志副主编迈克尔·古德伯格于1994年创办,里面有很多音乐人的采访和一些知名乐评人的乐评。但我看了没多久,这家网站就被收购。通过这个网站,我第一次知道了MP3,当时费了好长时间下载一首歌的片段,听完后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如果坐在电脑前就可以免费听到各种音乐,那还要唱片店干嘛。

我开始留意关于MP3的各种新闻、信息,了解越多就越觉得恐怖,虽然我不懂技术,但直觉告诉我,这东西可以把唱片业玩死。1998年,我写了一篇文章:《狼来了,MP3将摧毁唱片业》。我记得有几个唱片公司老板看到这篇文章后打电话给我,说我们刚刚在打击盗版方面取得一点进展,唱片比以前好卖了,你怎么又说丧气话。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解释,他们甚至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用形而上的道理解释,以前我一直这样,他们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过。我只能简单地说: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不出十年,你们就会完蛋。我之所以这么说,不是因为我懂互联网、懂技术、懂唱片业,这些我都是外行,我只懂一点——人性的贪婪。有免费的,谁还要去花钱呢。

1999年,我短暂地在一家音乐网站工作一段时间,那时候正是中关村一帮风投拿着钱满世界砸人的黄金时代。我们那家网站的一个投资方是IDG,我有幸跟当时在IDG的薛蛮子先生吃过一次饭。他问我,你觉得咱们的网站该走什么模式?他列举了五家美国的音乐网站的模式,恰好这五家网站我经常去,但我不知道什么模式。我告诉他,没有一家网站适合咱们。他问为什么,我说外国的音乐文化资源丰富,他们才那么做,我们这边狗屁都没有。他问,那你有啥想法?我问他,你有多少钱?他大笑,钱?要多少有多少。我说那你把所有华语地区的音乐版权买下来,独家用在互联网上。他说买这么多版权干嘛。我说赚钱啊。他又笑,说我们上市后钱翻倍地增长,干嘛费劲用这些音乐卖钱呢,你这是传统经济思维模式。

他说完后,我感觉智商有点不够了,我对投资、模式什么的根本不懂,至今也不懂。反正钱是他投的,赔了赚了是他的事。这家网站在纳斯达克第一次出现泡沫后差不多就歇菜了,IDG也撤资了。我觉得互联网行业的人都是一帮投机分子,只好离开那家网站,辗转回到了传统媒体。

今天,古今中外的音乐网站,都他妈在买版权。

90年代后期到21世纪初,唱片行业出现多起并购事件,原来世界上有五大唱片公司,后来变成六大,再后来变成五大、四大、三大……他们像转魔方一样,只是手里的方块变得越来越小。大鱼吃大鱼,只有一种可能,没有小鱼吃了。从2000年起,我每年都会看一眼IFPI年终总结,看看数据变化,后来发现简直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再看看著名的Tower唱片连锁店、HMV唱片连锁店,也都在逐一关张。看来大势已去,也是大势所趋。

国外唱片公司的死像是凌迟,三千三百一十八刀,一刀一刀地割,慢慢死去,很煎熬;中国唱片业的死像是吃安眠药,一觉“醒来”就死了,毫无痛感。

但互联网能给音乐带来什么?谁都不知道。从它出现至今,还一直扮演一个毁灭者的角色。

斯蒂芬·维特在书中提到了很多网络共享网站:Napster、Kazaa、eMule、Limewire、BT……以及海盗湾,这些我差不多都用过。2000年底,我发现了Napster,这个网站上竟然有数不清我喜欢的音乐,比如我一直在找澳大利亚乐队The Triffids的专辑,这么偏门的乐队我曾经认为这辈子可能都听不到了,没想到Napster上面有好多。第二年,我去《体坛周报》工作了几个月,我用的那台电脑也兼做服务器,从来不关机,而且网速快。下班前,我把要下载的音乐放进下载队列,第二天上班,它已静静地躺在我的硬盘里,然后把这些MP3刻在光盘上,拿回家按我的方式编辑一遍,转换成wav格式,刻成唱片,再做一个封面,必须看上去像一张唱片的样子,我才有兴趣把它放进音响里听。在《体坛周报》工作期间,700兆的光盘我刻了三十多张,里面全是MP3。

但我发现,这些MP3的音质非常差,这也是我至今仍然不喜欢听MP3的原因。后来在一些有关MP3的文章中慢慢了解到,当时音频格式转换,音质好坏取决于你声卡的好坏。为此我还花1400块钱买了一个特别好的声卡,换掉原来的300块钱的声卡。如果最初转MP3的人声卡不好,就没救了。直到后来音乐转换可以不通过声卡,MP3的音质才慢慢稳定。

我下载很多MP3,比从来不买唱片的斯蒂芬·维特还多,但我不习惯在电脑上听音乐,电脑音箱都是垃圾,用它听音乐简直是对耳朵的折磨,尤其是,MP3的音质跟CD比差一大截,不管现在人们怎么说二者之间听不出差别,我就是能听出来。所以我只是把这些浩如烟海的文件当成一种资料保存。万一哪天写文章能用到,还可以听一耳朵。我一直坚持听CD,直到有一天买不到CD了,才用电脑听音乐,但我还是不听MP3,毕竟现在有FLAC、APE、WAV、DFF、DSF等比MP3音质更好的音频文件可以选择——只要不停地买大硬盘就行。

斯蒂芬·维特在书中提到了很多点对点共享软件或网站,后来都面目全非,他没有提到以色列的一个点对点共享软件:Soulseek(招魂?),可能这个软件没有被牵扯进来,我至今仍在使用它,它是目前硕果仅存的音乐共享软件,虽然资源比过去少了很多,但总能在上面找到地球上犄角旮旯的音乐。我在上面认识不少人,大都在欧洲,这些活跃的人,也大都是音乐偏执狂。

我没有在社交媒体上分享过音乐,因为我从来不用类似网易云音乐、腾讯音乐这样的程序,他们的数据库没有我想听的,我想听的要么已经听过,要么在我的硬盘里。不过,人一辈子听不了太多音乐,有时只不过是收集强迫症作祟。

斯蒂芬·维特并没有带着幸灾乐祸或悲天悯人的心态去描述唱片业的倒塌,他很冷静地记述了这些人的认知局限,不管是MP3的研发者,还是唱片公司的从业者,或是那些从事盗版的狂热分子,在一个变革的时代,没有谁是先知。就算是史蒂夫·乔布斯没有早逝,他也未必能成为下一代音乐产业的领航者。

人类总是在前人失败的基础上去探索下一个成功的可能性,这期间要经历一个混乱过程,而我们恰恰处在这个过程中,根本看不出头绪。从个人情感角度讲,我非常希望唱片业能以另一种方式重生,这样唱片业又会发生很多好玩的故事。更何况,免费午餐的花样越来越少,总有吃吐的那一天。以你们华语音乐为例,可能未来2020后的孩子们听的东西还是1960后的人听剩下的,多惨啊。

 

不许联想2020年印花T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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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文章来源于微信公众号: 只有大众没有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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