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许联想 | 生活中总要有点小惊喜


曾经有个读者问我,每次你出书,拿到新书心里是不是特别激动?我说:“没有,我毫无感觉,还不如我拿到一本网购别人的书激动呢。”


从我出第一本书《欧美流行音乐指南》到今年《只有大众,没有文化》再版,我看到新书的反应从来没变过,心里只是闪念一下:哦,终于出来了。我甚至都懒得翻开看,因为里面的内容自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比如《欧美流行音乐指南》第一版出版,我花了七年时间,136万字的书稿我看了五遍,第二版176万字,我看了五遍,早就看吐了,还有什么惊喜和好看的。


拿到新书没有惊喜,是因为从把书稿校对完交给出版社到出版,少则半年,多则一两年。在出版前创作、修改、校对过程中付出的劳动、撩起的激情、积聚的情绪、产生的想象,随着时间的消磨,早就消失殆尽了,当新书摆在面前,很难再把之前的感觉找回来,它只是一个结果,一个物体,是那么索然无味,哪怕是一点点小惊喜都没有。能想到的就是感谢那些辛苦的编辑们。


我一直很想体验生活中付出很多,结果出现时有惊喜的感觉——也就是一种本能的补偿平衡心理吧。可从小到大,这样的体验太少了,付出得越多,结果越让我没感觉。可能我对做事的理解是,一旦做完了,它就翻篇了,只属于记忆而不属于情绪的一部分了。就算是自己有机会回味、分享这些,大都是当笑话说出来的。


这不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我没这么高的中国传统知识分子装孙子境界。我是因为健忘,一转脸就能把之前的事儿忘掉,一忘了就没啥悲喜交集了。



今年做T恤讲座,有个T友问我:“你看到好多人买你的T恤,是不是特别开心?”我说不是。首先就没有好多人买,其次如果好多人买,我会想,他们为啥喜欢这款,这个设计跟消费者之间产生了什么关联?我可能犯职业病,想去分析背后的成因,这些跟开心没啥关系了。我跟这个T友说:“我最开心的是费劲巴拉拿到了一款精彩的设计授权。”因为从我看中一款设计到跟作者谈判,费尽口舌,甚至因为你是个中国人而让对方产生极大的不信任感,到最后达成协议,情绪几乎是不间断地顶在那里。当有一个好的结果出现,确实有一番小惊喜。然后开始畅想这个图案穿在身上是什么效果。


每年这个时候,我都要到工厂待上一段时间,给这些小惊喜打样。一些朋友总好奇地问我,你一个写字的,整天在工厂里跟那些工人打交道,不觉得无聊吗。


可能在这些朋友眼里,我整天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才正常。或者激扬文字、指点江山才是正事。至少也要顺应潮流开个课、直个播、鸡个汤、忽个悠、装个疯、卖个傻啊,这年头你没流量啥都没有啊。是啊,现在人们都想过着量多的第二天的日子,可一泡尿的工夫,流量就已远去。


你们可能不知道,自从我做T恤以来,我身边分成两类人,一类是教我卖东西的人,听他一句话,就能发大财;一类是为我这样不务正业感到惋惜的人,经常劝我悬崖勒马,不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更不要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不然我这辈子就毁了。看他们的表情,就像一个道德老师久旱逢甘霖般地遇到了一个失足青年……


一个人热爱一件事,只有他自己知道其中乐趣所在,翻译成古文就是:子非黄花鱼,焉知溜边之乐。我喜欢T恤跟你喜欢用网络流行语、喜欢看网红直播、喜欢鸡汤话、喜欢虽远必诛、喜欢穿名牌一样,不一样的是你们这样的人比较多,我这样的人比较少。我之前不是做过一款T恤吗:“我不是怪人,我只是限量版。”



这次在工厂待了四天,打了八十多套明年印花T恤的板样,过去在工厂,我主要盯着那些最复杂的板样,因为打板过程中极容易出错,相对容易的我一般让同事盯着,他比我更在行。这次我们打样,要立刻做成样衣拍照,所以一件也不能落下。


2010年,我第一次去印花厂谈合作,待了一下午我就烦了,因为我那时什么都不懂,也没兴趣知道太多。我没想过将来会去做服装。形势一片大好,我可以写一辈子的字。我喜欢T恤,但我认为那是一种文化,而不是一种操作,我只需要知道它文化那一部分就行了。


后来我才知道,“瞬息万变”真的存在……我离开了媒体和书桌,真的去做服装了。


过去我面对的都是些文化人、社会名人,我是个记者,拿着录音笔听他们高谈阔论。即使是周围的朋友,大都也有头有脸有粉丝,一说话都跟横空出世一样。平时见面的地方要么是写字楼,要么是咖啡馆酒吧,要么是十分讲究的工作室,要么是饭馆餐厅……


工厂的人和环境跟过去完全不一样,不管是老板还是工人,他们大都没受过什么完整教育,很多老板就是从一个普通打工者一步步做到老板这个位置上的,人家这才叫真正的创业,全凭本事,踏踏实实吃苦流汗,不靠忽悠和流量。



工人也大都来自偏远落后的农村,没念过多少书。由于手中的活儿太忙,车间里很少有人聊天。他们都是劳动密集型产业中最不起眼的一族,每个穿衣服的人都会想到品牌,不会想到(也没必要去想)是这些人让你一步步走向名牌之路的。他们都很朴实,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小愿望,今年能比去年多挣几千块钱,然后回家过年,过年后还会不会回来,都是未知数。



至于工厂的环境,就一个字:乱。不管是服装厂、印染厂还是印花厂,工作性质决定了它不可能装修得十分讲究,各种货品随意堆放。但乱而有序,工人可以在瞬间找到他想找到的东西。车间内总是散发着平时闻不到的各种味道,时刻提醒我,这里不再是我过去熟悉的环境。


工厂的老板们总把我当成个文化人,可能在他们眼里我也有点不务正业。


我喜欢这种状态,就算我不做T恤,我也喜欢跟三教九流打交道,过去的经验告诉我,总跟文化人打交道容易变封闭、变得自以为是。有机会接触社会各种群体,对了解社会现实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谁也不比谁高一等,万一以后我心血来潮写一本现实题材的小说呢,更何况我现在把做T恤当成一份工作呢。


在工厂,我就是个无知的白痴,一切都要跟他们学。隔行如隔山,今天人们只要有部手机,就像拿着一部百科全书——啥都知道但啥都不明白。很多东西,真的需要你谦虚地跟人请教,这跟你受过多少教育没关系。如果我周围那些不知道工厂的门冲哪儿开的朋友明白这一点,我们的友谊该多么完美啊。


2016年,我正式做T恤,去工厂的时候,我带着录音笔和照相机,我有很多问题要问,跟他们聊天的时候都录下来,有啥不明白的再拿出来听。


可能对那些工人来说,做服装、做印花只是他们用来养家糊口的一项技能,是枯燥的熟练工种。但对我而言,是新鲜的。这些师傅们可能没念过几天书,但通过经验积累,他们可以掌握很多复杂的数学、物理、化学方面的知识,用这些知识满足各类客户刁钻的需求,一款T恤之所以印出这样或那样的效果,背后都是科学知识。



每次拿到一个设计稿,我都在想,最后印出来会不会跟在电脑上看到的一样呢。印花厂有很多,做出的效果也参差不齐,有些品牌(尤其是那些大品牌和假货)为了节约成本,会省掉很多工序,做出来的印花也很粗糙。这几年,我们换了好多家工厂,如果他们做工的质量忽好忽坏,意味着我们要面临成本和信誉的风险。


去年,我们开始跟现在的印花厂合作,我们的大部分印花采用拔印工艺,目前只有这家印花厂能把拔印工艺做好。我会想象——电脑屏幕上的设计稿能不能所见即所得地印在衣服上?


每次我在师傅身边看着他们极其繁琐地一步一步把印花做出来,就像马上当爹的人在产房门口等待新生儿的出生一样,又期待又担心。这次,我这个“当爹的”算是完整地目睹八十多个“孩子”全部诞生过程。



大部分板样不会一次通过,最常见的问题是色差。对消费者来说,你没有见过原稿,出现色差你无法比较。但设计师用什么颜色是有讲究的,某个颜色出现色差意味你破坏了这个设计的美感和平衡,必须调整过来。比如有一款Radiohead的设计,第一版打样出来,绿色有点太鲜艳,要暗一点才舒服,不然穿在身上有点太扎眼,所以就要再往胶浆里面加点黑色。比如科特·库班那个图,出菲林的时候,电脑默认有五个颜色,实际上五个颜色都印出来效果反而不好,我们尝试了好多次,最后发现,去掉两个过渡色效果最好。再比如“黑猩猩”那个设计,字体印出来应该有点暗红色,看上去有些怀旧的感觉,但是打样偏橘红色,所以就要加点蓝色。还有宫崎骏卡通形象大聚会那款,船板的颜色到底是咖啡色、棕色、褐色还是驼色,可能一点点细微的色差就会让整体效果变差。有些颜色,肉眼可能都很难分辨。又比如…………



一个打样,单色需要一个小时能出来,复杂的可能需要半天。这期间是漫长的等待,我经常忍不住跑到车间看一眼,发现师傅还在网板对位的阶段呢。


很少有客户在工厂盯单,至少我每次在工厂期间没有见过其他客户过来。他们一般是在公司里等着工厂把样品送过去,然后提出修改意见。我们在工厂盯单,好处是:我可以有机会学习,出现问题可以马上修改,避免工人重复准备工作,效率也高。


印花有时就像变魔术,比如水印,刚印完的印花由于含水,看着还不是那么鲜亮,拿吹风机吹一会儿热风,水分蒸发,它就变得真实了。而拔印印花,最初印在布片上的只是略带一些暗色的水迹轮廓,根本看不出是什么颜色。经过过热机高温加热,吐出来的就像打印机打出的照片一样。



生活中的小惊喜有很多,只是我过去不留意,确实需要细心耐心体验。就好比你过生日,希望男朋友送你一辆宾利,结果他送你一辆摩拜单车,还预存了50元车费,多惊喜啊。你还娇嗔地说:“要啥自行车啊。”


当然,我们希望每一款设计也能给你带来小惊喜,毕竟,做到我们这种小规模程度的小众T恤,在同等规模的品牌中,绝对是做得最认真和最好的,跟大品牌(不是那种名牌)比,我们也不逊色。




不许联想T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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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文章来源于微信公众号: 只有大众没有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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