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张艺谋,是评论死了

影评人“亵渎电影”因为在微博上写了一句“张艺谋已死”,结果天上飘下来一份律师函,想把“亵渎电影”压在五行山下。


大家都看得出来,“亵渎电影”针对的是张艺谋的新片《长城》,而不是张艺谋的肉身,所以乐视影业才会挺身而出,为张艺谋“续命”。


一部电影在刚刚上线时,是一个非常敏感的时期,因为票房多少,完全取决于上线后这段时间的口碑,但凡有点刺耳的声音,都可能影响到票房。我的耳畔仿佛响起了赵忠祥老师磁性的声音:“在非洲大草原上,猫鼬又到了发情期……”电影公司的猫鼬们像人一样直立起来,警觉地环顾四周,但凡有点异样,会迅速作出反应。“亵渎电影”不幸被猫鼬发现了。


电影公司在新片上线前必须搞定所有媒体和管住相关影评人的嘴巴,为票房飘红营造一个美颜相机的氛围。这样,关于一部电影的评论(姑且叫评论)都是正面、完美的。当然,粉饰太平的成本也不小,电影公司得花点钱。等票房全线飘红,你就是把某某某的祖坟挖了,他们也不会搭理你,因为此时他们正忙着数钱呢。电影上线,是老虎屁股摸不得,挣了钱之后,是老婆屁股随便摸。


记得当年我还看国产电影的时候,有幸被邀请去看×导的电影《×××》首映式。我不是跑电影口的记者,也不写影评,但是写字的人都有个坏毛病,经历点什么破事都要有感而发,所以看完电影,回家写了篇博客,我说电影的结构不好,拍的很一般。结果,电影公司的人打电话骂了我半个小时,说我不遵守行规,之前提醒过你不要说坏话的。在被各种羞辱一通之后,感到万幸的是,我没有收到律师函。


在这件事之后,我才明白,原来一部电影上线后,说好话是一种民俗。


我讲一个外国乐评人和艺人之间的故事,以前我写文章里提到过,不妨再复述一遍:


“枪炮与玫瑰”刚出道的时候,经纪人把他们弄到英国演出,那时候他们还没啥名气。《声音》杂志的记者看完演出后写了篇评论,里面有句话:“听阿克斯尔·罗斯(“枪炮与玫瑰”的主唱)唱歌感觉他好像只长了一个蛋。”(暗讽罗斯声线太细,在台上作态扭捏)。罗斯也不是吃素的,看到评论后立马跑到《声音》编辑部,跳到桌子上,解开裤带,掏出那话儿,“老子让你们丫看看我到底长了几个!”后来写文章的记者不幸与罗斯狭路相逢,罗斯本想暴打他一顿,却发现记者穿了一件Aerosmith的夹克衫,罗斯立刻改变主意,把夹克衫扒下来,权当精神损失补偿。


在一个相对正常的舆论环境里,评论者与被评论者之间的冲突有时候是很有趣的,大家都心知肚明,因为这是商业规则,按游戏规则玩,谁也不亏。美国作家杰弗瑞·罗宾森说过一句话:“评论家与作家的关系,就如同狗跟电线杆子的关系一样。”但在中国,狗只能舔电线杆子,不能对着它撒尿。


过去我写文章,没少惹麻烦。曾经有两个号称×××乐队的乐手堵在我家小区门口,揪着我的脖领子喊:“你凭什么骂中国摇滚?我们愿意为中国摇滚付出生命,你行吗?”我这么一个贪生怕死的人,怎么可以随随便便为什么付出生命呢,当年上大学,辅导员苦口婆心要求我入党,我说宣誓词要让我付出生命,我怕死,不合格,谢绝了辅导员的好意。为了什么破摇滚付出生命,纯属吃饱撑的。后来我也没见到这俩哥们混出名堂,要么是某摇滚大佬不好意思当面跟我对质,派手下马仔来骚扰我一下,要么是这哥俩真的为中国摇滚捐躯了。


作为一个经常写评论的人,我是在一种非常不正常的评论环境下走过来的,深知“评论”这两个字对评论者来说意味着什么。看到“亵渎电影”说“张艺谋已死”,我倒是觉得,不是张艺谋死了,而是评论彻底地死掉了。


我们经常看到各种各样的评论,尤其是文化艺术类的评论。你很少看到有人去评论电冰箱——除了老罗之外,因为电冰箱不具备美学要素,它只是一种按技术标准生产出来的实用产品,没有哪个评论家长吁短叹电冰箱之美。人们对文化艺术类产品的理解是见仁见智的,主要是因为它的美学层次上的判断无法像电冰箱技术标准那样清晰。而通过鉴赏、评析,可以给更多人提供文化艺术品的美学观点、信息,高低优劣自然也就摆在那里了。很多人可能意识不到,评论是商业时代的产物,艺术、文化、娱乐行业生产出大量的产品,需要让人知道,这样才能卖出去,于是才有行业评论。


中国是个农耕国家,进入商业社会比较晚,商业意识也不强(不是说你会做买卖就是有商业意识),好不容易进入市场经济,人家欧美国家最近又宣布你玩的不是市场经济。中国是不是市场经济由经济学家来判断,至少,我可以肯定的是,中国的文化评论绝对不是商业社会下正常的评论。中国媒体的文化评论从二战后到现在就没有一天是正常的,个中缘由我不说你也懂,在不正常的环境下,人们对评论的理解也变得非常狭隘,有势力的一方是不许你批评的。即使不存在强势,中国人发达的人际关系让评论者也不好意思下手,顶多也就是“领导我必须批评你,您日理万机,理万机都受不了了……”这样的文化评论。


你可以零星看到一些精彩的、客观的评论,但不意味这是一个容许正常评论存在的环境。中国从来就没有出现真正的评论氛围,评论的美学基础,评论的方式从来没有构建起来。现在“×评人”比任何时代都多,放眼望去,有他妈几个人会写评论啊。


由于先天基础环境比较差,这导致中国进入物欲横流,需要大量吹鼓手的“市场”经济时代,评论彻底沦陷。


我一直在传统媒体工作,深切感受到这种沦陷让你变得毫无尊严。我依稀记得第一次接到“你们能不能上一个我们某某某的封面”电话时的愤怒,我至今无法接受一个媒体发表什么文章,用谁做封面是可以被某些公司指令这样的事实,即使这种现象如今已经司空见惯。


早些年,媒体还有自己的观点,现在,媒体已经没有观点了,因为媒体和企业早就狼狈为奸了。如果你看到媒体有观点,大都也是七绕八绕,躲开敏感地带,避让友军,挑只软柿子,往死里捏。


传统媒体基本上完蛋操了,自媒体繁荣了。自媒体的评论还不如传统媒体,它本身就是在狼狈为奸的地基上建造起来的。自媒体的评论大都是为了营销,而不是为了表达,这是有本质区别的。想想吧,那些在一个没有真正评论氛围长大的人,当他们去评论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什么叫评论,被强奸了还觉得是过正常性生活呢。


互联网时代,人们都特别爱事儿逼事儿地总结一套一套模式,什么UGC啊,UCC啊,PPC啊,OGC啊。如果没有正常的评论氛围,你还C个茄子啊。不过,通过这种总结,倒是可以发现,内容的生产已经完全被势力所控制。所以,对于那些文化娱乐制造者来说,他们可能真的不知道什么叫评论了,以为自己写的宣传稿发表出来就叫评论。评论在产品制造者那里已死,在媒体那里已死,在读者那里已死。当评论失去话语权,剩下的能是什么?封口费和律师函。


但无论显示多么糟糕,总会有真实之声,即使当今舆论环境如此恶劣、卑劣,还会有人愿意发出真实的声音,哪怕细若游丝。过去我们谈到一种观点、一句话、一种评论的时候,常用“入木三分”“掷地有声”“一针见血”“力透纸背”“一语中的”来形容。可是,当一些人脸皮厚到连钻井机都扎不透的时候,所有的评论在他们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了。依我看,用“张艺谋已死”来评论他的电影艺术生涯是这个厚颜无耻的时代说的最中规中矩的话了,真的已经很客气很委婉了。


乐视影业在猫鼬发出警报后,有如此暴跳如雷的反应,除了说明这些人没什么美学教养,不懂评论常识之外,最主要的是他们在一个扭曲的言论氛围下,长期听不到另一种声音,早就被惯坏了。平时颐指气使惯了,突然看到这么一句话,立刻变成了泼妇。


“亵渎电影”这个名字在当下就很反讽,大部分国产电影真的是对电影艺术的最大亵渎。


再退一步讲,就算乐视影业起诉“亵渎电影”,法院也未必会站在张艺谋这一边。过去公共人物名誉权隐私权的官司,法院一般都不会站在公共人物这一边,至于为什么,很简单,你不能既当婊子又立牌坊,好事不能都让你一个人占了。


我猜乐视影业也未必想打官司,这事儿闹大了会被人笑话,他们不过是霸道的思维习惯使然,想以大佬身份提醒影评人,你们都老实点,不能随便评论我们的电影。正如各种新闻要以新华社稿件为主一样,乐视影业出品的电影,影评要以官方营销通稿为主,要是不听话,封杀你。这心态,放眼世界,唯贵国独创。


我倒觉得,这种靠律师函吓唬人的方式不可取,也没啥效果,再遇到不听话的评论人,直接以寻衅滋事的罪名抓起来送公安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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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文章来源于微信公众号: 只有大众没有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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