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什么不看国产电影

这是一篇很容易得罪人的文章,因为我有很多朋友从事电影工作(编剧、导演、制片、演员),很容易让他们不爽。而且我自己也拍电影,这么写还有点自相矛盾吧?


其实我倒不担心我的跟电影有关的朋友不高兴,他们都能理解。不能理解的是更多看到标题或者看完文章之后不明白电影行业的人,我甚至都能想象得出,他们是什么反应。但这恰恰是我要写这篇文章的原因。


大多数人可能不知道,每年,国产电影的产量都很高,堪比好莱坞。2010年,国产电影数量526部,2011558部,2012745部,2013824部,2014618部,但是真正“映入眼帘”的电影可能连三分之一都不到。其他电影你听都不会听过,想看都看不到。我们通常意义上说的看国产电影,实际上指的是在电影院上线的那部分。


但是,上线的这部分电影,由于种种原因,可能还会有一半你看不到,因为缺乏票房号召力,导致很多电影一生下来就死了。比如最近宣传做得很凶,但实际上基本没什么票房的《1980年代的爱情》。电影院都是很势力的,他们想挣钱,不是名导名演员的电影,能不安排档期就不安排。对于像《1980年代的爱情》这类电影,它的公映只具有一种仪式感或象征意义而已。


抛开这类电影,实际上每年在电影院里刷票房数据的电影只有几十部,还包括像《百团大战》这种类型的电影,它们是靠计划经济摊派和偷鸡摸狗产生票房的。这类电影每到一个讲究的年份都会出现一些,在中国,几乎每年都是有讲究的年份,都会有这类电影出现,这是中国特色的类型片。


这样一来,可以做样本分析的国产电影几乎就没有几部了——只剩下名导、名演员参与的所谓大片,这些大片在为国产电影的繁荣撑面子。


我不看国产电影的动力恰恰来自于一部国产大片:《三枪拍案传奇》。2009年我去电影院看完这部电影之后,决定不再花钱看国产电影。在此之前,我也很少去看国产电影,《三枪》只是让我下了最后的决心。后来的国产电影,大概还不如《三枪》。六年来把国产电影的记忆去除,绝对有利于身心健康。


我对文化娱乐商品常常充满警觉,原因是我们处于一个一直把商业和艺术对立的阶段,艺术和商业都不成熟。电影是最典型的商业艺术,所以国产电影一直处于一旦艺术就一定不商业,一旦商业就一定不艺术的层面上,这道坎儿不知道还要花多长时间才能过去。在电影行业普遍投机的背景下,能拍出好电影的几率相当低。它几乎就是在一个可以计算和固定的商业模板下的复制。当然,如果会讲故事的话,倒也无妨,毕竟,好莱坞或欧洲电影也是这么玩的。可偏偏我们在没学会讲故事的时候先学会了这些商业套路——就好像一个人学会了武术套路,但是爬两层楼都还要歇上三歇。


既然电影是一个可以投机的行业,每个行业内的人都幻想着能挣大钱,大投入就变成了前提。到底多大呢?一部八千万投资的电影,演员的片酬可能占七千万,实际上用于拍电影的费用不到一千万,宣发再花六七千万,就可以号称投资一亿五千万了。这就是为什么听起来很吓人,但实际你看过之后觉得电影拍得一塌糊涂。可是没有这些名角,根本没有票房,有了他们就可以创造奇迹。


既然有演员作票房保障,谁还会花心思去琢磨怎么讲一个好故事呢?差不多就行了,因为好故事是花钱买不到的。对90%的观众来说,他们也看不出故事的好赖。


市场化创作往往是这样的,当一个故事灵感出现时,创作者始终会绷紧一根神经,尽可能让这个故事讲的完美,同时希望故事对得起自己、对得起观众、对得起投资方。可问题是,投资方或制片方未必跟作者想的一样,他们有一套市场逻辑,所以在创作、拍摄过程中,会删减掉很多他们认为没意思的内容,加上一些他们认为有市场推动力的内容。到这一步,创作已经不是创作了,已经变成搭积木。问题是,他们的市场经验真的就符合戏剧本身的规律吗?没关系,观众看不出来,你根本不用去考虑是否对得起他们。有时候,我们幼稚的市场标准审查对一部电影的伤害远远大于电影局的审查标准。因为所有国产电影立项首先都要规避电影局审查风险,在这个前提下还讲不出好故事,就别赖电影审查了。


对我而言,如果去电影院看电影,首先考虑的是要看一个好故事,你怎么讲都无所谓,只要是好故事就行。但我发现,中国人越来越不会用电影讲故事,跟过去比都差出一截。原因很简单,杂念太多,诱惑太多,讲故事的时候不老实。


现在我们都很容易看到世界上各类电影,喜欢电影的人谁没看过几百部外国电影啊,标准在那里摆着呢。我花钱去看一部电影,当然是希望能有些惊喜和意外,但你总让我看一个烂故事,凭什么啊!


不幸的是,那些在同时代有追求的导演,他们每次总是试图用一部电影来对撼今天的市场,结果几乎全军覆没。


“商业”这个词,说得露骨一点,就是用花言巧语把别人兜里的钱哄进自己的口袋里,一种是等值交换,一种是欺骗。作为商业策略,越是欺骗,才会越诱人。


想想,国产电影每年都是几百亿的投资,在这么大资金投入的层面上,它已经变成资本行为,它要的就是效益,商人想的跟观众想的其实是两回事。


不知道是谁先提出“支持国产电影”这个概念的,说这句话的背景一定是进口电影冲击国产电影的时候。现在电影业内人不再这么说了,再这么矫情,那你真把观众当傻逼了。


今年是WTO过渡保护期最后一年,明年该跟人谈判外国电影是否全面开放了吧?我预测是不会全面开放,咱们多会耍流氓啊。即使不全面开放,只片面开放,也够国产电影受的。未来国产电影究竟会拍成什么德行,还真难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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