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想变成猪的猫

我一直想写写我们家的大肥,它是一只猫。想写它,多是因为,每次夜深人静,我坐在餐桌旁发呆或吃宵夜,它总是跳到桌上,蹲在我面前,用一种人类都能读懂的眼神看着我:执着、虔诚、期待、楚楚可怜。如果我看手机,它会用爪子把手机按住,或者,在我忽略它的时候,它会轻轻拍打我的脸。有时,它困得眼皮都抬不起来了,但仍然打着呼噜眯着眼睛深情地望着我——这一切,都是在提醒我:“你别他妈装傻,老子想吃东西了你不知道吗。”每次看到它这样,我都会心一软,赶紧打开柜门,拿出点零食给它。


我相信很多养猫的人都能写出很多关于猫的故事。当一只猫成为家庭中的一员,自然就会发生很多故事。每个人与猫的故事可能都似曾相识,但也各有各的不同。大肥的故事你读起来肯定似曾相识。

大肥是四年前成为家里一员的。当时想养一只暹罗猫,有个救助流浪猫的英国人,她救助了四十多只流浪猫,正好有一只暹罗猫。主人说,这只暹罗猫还有个哥哥,要是收养这个暹罗妹妹,最好连哥哥也一起收养,这样它们都不孤单了。这个哥哥,就是大肥。实际上大肥是以领一赠一的赠品身份来到我家的。

当时大肥还不叫大肥,只是简单地称呼它们哥哥妹妹。但我怎么看怎么觉得它俩不是兄妹。妹妹看上去确实是一只暹罗猫,至于这个哥哥,长得有点另类,估计是同母异父的兄妹。也许这个哥哥把它爸爸的基因继承得比较好,至于它爸爸是什么种,至今仍是个谜。

半年后,哥哥慢慢现原形了,它不是暹罗猫。妹妹更像是它妈妈跟狐狸一夜情之后的产物,好在还继承了妈妈的基因。至于哥哥是它妈妈跟谁一夜情的产物,我怀疑过很多,比如企鹅,比如蝙蝠侠。一年后,我怀疑它爸爸是头猪。现在它身上的颜色几乎跟暹罗猫标志性的颜色没有任何关系了,有点像一只大白猫被倒上了巧克力酱。

哥哥是怎么变成大肥的呢?暹罗猫的体型都不会太大,一般能长到五六公斤,这个品种就是中等身材。如果按暹罗猫的标准,大肥绝对是暹罗中的壮汉,现在,它已经长到8.5公斤。以前,它趴在我胸口,我没啥感觉,现在把它从地上抱起来都要防着闪腰。暹罗猫的毛并不长,这一点大肥倒是继承了暹罗的基因,因此体型看上去并不大,但摸起来,浑身都是瓷瓷实实的腱子肉,所以不沉才怪呢。

刚抱回家时,哥哥和妹妹的体型差不太多,但半年后,哥哥就像基因突变,眼瞅着它的个头迅速超过妹妹。一来二去,“大肥”就成了它正式名字。至于妹妹,一直就这么叫,反正每次叫妹妹,它一定会嘴里打着嘟噜应答,似乎有点西班牙血统。

家里现在有五只猫,除了大肥和妹妹之外,去年妹妹跟它纯种的暹罗男朋友生了一窝三个孩子,本来,这三个孩子都找到了新主人,老二送给一个水手,还给起了个名字叫“船长”,结果因为疫情,新主人来不了,这样老二就没送出去。老三送出去了,由于老三的主人母亲生病,他们一家都回国了,又临时把老三送回来寄养。今年,妹妹跟老二偷情,生了一个孩子,现在家里可热闹了,我时常感觉自己生活在猫窝里。每天,我要跟这些猫抢沙发、抢椅子,甚至抢水杯。

以前人们管猫都叫咪咪,后来人们都习惯给猫起名字。我在给猫起名字这件事上从来不会多想,怎么顺口怎么来。好多年前我做记者时采访国家语工委,他们介绍说,人口普查发现,有很多人起名字用的字,字典字库里都查不到,比如有个人名字是工厂的“厂”里面加一个“办”,可能父母在厂办工作,但这个字是他们家自己造出来的,八成是仓颉的后代。还有人的名字是“口”里面一个“男”字,口里面一个“女”叫“囡”,里面一个“男”叫啥呢?他们介绍说,凡是没文化的父母,都会给孩子起一个特别有文化、特别葛(古怪)的名字,让派出所户籍办的人抓狂。我记得有一次袁腾飞讲古代人起名,说现在很多父母给孩子起什么“王者荣耀”、“谢主隆恩”,这个叫谢主隆恩的孩子上学不会少挨揍,这些做父母的都是什么鸟变的?

我大学本科毕业,也算受过教育了,咱不能像有些人那样人哪不行补哪儿乱起名字,这五个孩子,除了大肥和妹妹,老二比较傻,就叫二傻子;老三的新主人给它起个名字叫Snowy,我叫着别扭,干脆就叫小三儿;妹妹新生的孩子,叫屁屁。名字这东西没必要过度讲究,只要不叫史真香、秦寿生就行。

再说回大肥,它原来被收养的时候有个名字,叫Monster,现在看来,的确像头怪兽。

我以前养过猫,尤其是小时候在农村生活,家里必须养猫,主要是为了抓老鼠。我印象中,猫都是散养,平时满世界乱跑,晚上回家睡觉,几乎很少有人照顾它们。这样猫会很自觉的今天叼回一只老鼠,明天叼回一只麻雀,后天叼回一条蛇……总之它们几乎很少空手回来。但在城里养猫就比较麻烦了,猫都很娇气,你得像对待小孩一样对待它们,还要喂专门给猫吃的粮食。实际上宠物猫跟家猫完全是两回事。我对待猫的方式也不得不改变。当我有时间把注意力放在猫身上,发现,大肥是我养过猫中绝对与众不同的一个,它除了长得像猫,其他方面跟猫有很多差别。

猫跟狗不一样,猫是最晚进化成与人相处的动物,所以还带着一种孤僻、独立、野性的性格,不像狗那样贱。猫只有饿的时候才会亲近你,平时会躲得你远远的,典型的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记得大肥和妹妹刚来的时候,非常明显就能看出来,妹妹不太亲和,你抚摸它,它会本能地躲开,似乎带着一种对人的不信任。但大肥就不同,它喜欢跟人亲近,不管你怎么蹂躏它,它总是一副逆来顺受而且还很享受的样子任凭你摆布。而且它从来不认生,不管什么陌生人来,抱它也好,撸它也好,它总是很配合。动不动就四脚朝天,等着你摆弄。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温顺的猫,这让我经常想起我的四肢曾被各种猫挠过的惨痛记忆,我一度怀疑,大肥不是猫。


有个朋友养了一只英短,经常跑来诉苦:“我们家的猫从来不让我抱,我一抱它就挠我。”然后她把大肥抱在怀里,“你看这个大肥,它怎么不挠人呢。”

在与人打交道这方面,大肥已经彻底失去了野性。只有面对外面的野猫,它才会展现本性,尾巴突然变粗,脊柱上的毛炸成剑龙的样子,发出一种类似狼嚎的惨叫声,声音特别难听,那一刻它绝对是头怪兽。

有人研究过,猫每天有三分之二的时间用来睡觉,剩下的三分之一的时间大部分用来舔毛。但大肥不是,它每天确实有三分之二的时间在睡觉,但剩下的三分之一的时间大部分用来跟主人要吃的。并且,它是家里唯一一只追着人要吃的的猫。其他几只猫,只有真的饿得不行了,才会叫。比如妹妹,平时你抱它,它会挣脱。但如果它突然蹦到你膝盖上跟你犯贱,你得回头看看猫食盆,那里面一定是空了。

而大肥,只要它不睡觉,你但凡跟它有眼神交流,它立刻会叫起来,然后把你引到柜子跟前,不停地在柜子边蹭来蹭去——因为柜子里装满了它喜欢吃的各种食物。有时我在电脑跟前忙,没时间搭理它,它就会跑到电脑前,用各种方式提示我,如果我还不理它,它干脆往电脑上一躺——我看你还不理我?


我认识两个最喜欢吃的家伙,一个是陈晓卿,一个是大肥。我总是想,是不是在他们的世界里,只有两种东西,一种是能吃的,一种是不能吃的。猫是食肉动物,除了猫粮,大肥对各种肉类都感兴趣,它曾经偷偷地把一个人吃着都辣得不行的麻辣兔头生生地舔成了一个兔头骷髅标本。

人们统计发现,猫最多可以发出上百种叫声,我粗略统计了一下,大肥能发出二十多种叫声。它除了跟野猫对峙时发出的狼嚎之外,剩下的声音要么是在要吃的时候发出的,要么是不爽的时候发出的,有时要吃的急了叫声能延续四秒钟,中间还带着拐弯。据说,猫越愿意与人交流,发出的声音就越多。而猫与人交流的主题多是跟吃有关,大肥的语言能力比其他猫强,多是为了一口吃的。至于家里其他的猫,我观察,顶多也就能发出四五种声音。

如果我坐在柜子旁边的椅子上,大肥默认这是我要给它吃的,它先是在柜角、椅子腿上蹭来蹭去,时间一长,柜子腿已经被它蹭得一层黑。你不理它,它会站起身用爪子拍你的腿,提醒你:“哎,吃的呢?”这时你要是看它,它会冲你叫,只要你回话,那就麻烦了——它像碰瓷一样,会发出各种奇怪的声音,时而幽怨,时而婉转,时而焦急,时而愤怒。你跟它说什么,它都会有应答。如果是个人,就像在跟你吵架顶嘴、絮絮叨叨。马克·吐温说过:“如果动物会说话,那么狗就是个直来直去的人;而猫则会有罕见的少言寡语的优雅。”为了一口吃的,大肥放弃猫的优雅,成了一个话痨。

大肥让我想起英国动画师西蒙·托菲尔德笔下的那只大白猫了,这只猫整天缠着主人要吃的。大肥在某些方面似乎得到了“西蒙猫”的真传。


西蒙猫

吃,似乎是大肥生活中唯一的内容。它每天会吃很多猫粮,实际上并不饿,但有空它就缠着你要吃的,只能说它很馋。由于每次给它零食都限量,这让我很好奇,如果放开了让它吃,它一次能吃掉多少猫酱包,吃掉多少颗鸡肉丁?


大肥还有一个习惯,每次吃饭,它都会不请自来蹦到饭桌上,嘴几乎快碰到碗边,然后一趴,嘴巴不停地动,它知道自己动手的下场会很惨,所以很老实地待在一旁,万一能讨到口吃的呢。平时要是吃带骨头的肉,骨头必须及时处理扔掉,不能扔进垃圾桶,否则第二天地上会是大肥创作的垃圾作品大展。

美国作家劳埃德·亚历山大写过一个小说叫《想变成人的猫》,故事里的莱昂内尔是一只有追求的猫,希望有一天变成人。每次看到大肥缠着我要吃的,我就会想到这个小说,都是猫,差别可真大。我猜,大肥的理想可能是想变成一头猪。

当然了,猫总有好奇、爱玩的天性。虽然大肥在这方面比别的猫差很多,但在吃睡之余,抽空还是要娱乐一下的,比如,抓壁虎。家里经常会出现壁虎,尤其是夏天,蚊子多了,壁虎也就多了。大肥虽然不会抓蚊子,但是抓蚊子的天敌倒是有两下子。每当有壁虎在屋子出没,大肥就像人类遇到双十一一样兴奋。它仰望棚顶或墙壁上的壁虎,嘴里发出“咔咔咔”的声音,非常耐心地等着壁虎进入自己的打击范围,就像守在电脑前等待网店开始打折一样执着。有时它仰望壁虎,一动不动能坚持一两个小时。可怜的壁虎,它们不知道自己有这么一种天敌,稍一疏忽,就被大肥抓住。猫不吃壁虎,它们抓住壁虎只是为了玩耍。壁虎跟老鼠不一样,根本禁不住玩,三下两下就被玩死了。所以,我经常在屋子的某个角落发现直挺挺的壁虎干,这都是大肥它们干的。

我经常在夜里坐在饭桌前发呆,这时大肥会蹦到我面前,我有一搭无一搭跟它说些废话,它也有一搭无一搭应答。我知道,不管我说什么,它听到的都是跟吃有关。不管它有什么反应,或者相互之间是否能读懂对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种超越巴别塔式的交流,这是长时间形成的一种默契,好像我们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在表达什么,这让我有一种温暖。我也不会因为这种对话感到尴尬、费解、无聊甚至愤怒——因为这几年我在跟人打交道时常常会感到尴尬、费解甚至愤怒。


我怎么也想不到,混了半辈子,一只猫能给我带来一种意想不到的充实。法国作家、神学家阿尔伯特·施威泽说过一句话:“有两种逃避生活苦难的手段:音乐和猫。”事实上,这些年我一直用这两种方式逃避灵魂的苦难。每当深夜,大肥蹲在我面前直勾勾地看着我时,我会轻轻抚摸它,有时会有一种冲动,想抱着它大哭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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