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被音乐浇筑的青春

两年前,我做邓丽君的封面故事,决定采访一下台湾乐评人马世芳先生,让他谈谈对小邓的看法。恰巧在此之前,我在广州认识了有台湾“民歌之母”之称的陶晓清女士,便打电话给她:

——我想做一个邓丽君的报道,想采访台湾著名乐评人马世芳,不知道您跟他有没有联系?
——有啊,因为他是我儿子。

这我才知道,陶老师不仅是民歌运动之母,也是马世芳之母,这让我对马先生又多了一份敬重。

我最早知道马世芳这个名字,是在《罗大佑自选集》里面看到的那篇洋溢着激情与理性的文字《解读大佑》,作者是马世芳与吴清圣。当我一口气读完这篇文字,有种痛快说不出,这是我第一次读到这么富有文学色彩的音乐评论,关键是,他解析的很准。以前我很喜欢看李皖的文字,因为他的文字很文学,但遗憾的是他总说不准,所以我干脆当散文看。马世芳的文字则不同,从《解读大佑》便可窥知一斑,他对音乐的脉搏把的很准,然后用文学的描述娓娓道来。当然,很文学的乐评我读过不少,要么很矫情,比如那些喜欢卖弄文采的年轻乐评人,说半天不知道在说什么;要么过于文学,写得如夹生饭,其实文字与音乐之间还隔着一层东西。读马世芳的文字,让人不知不觉身临其境,写自己的生活、感悟,没有刻意,写音乐的感受,不虚张声势。只有把音乐融入自己的生活中,变成生活的一部分,写出文字才是自然而然。你看现在很多乐评,充斥的各种名词、概念,或是惊乍如刘姥姥进大观园,这只能说明,他们还停留在把音乐当标签贴在脸上的阶段,还没有让音乐走进自己心灵。

马世芳的另一个壮举是,他牵头搞了一个《台湾中文百佳唱片》评选,十年前,我把这本书一页一页复制下来,然后回家研究,当时没有注意,发起人是马世芳。至今,这本小册子仍是华语音乐爱好者手中的指路明灯。

最近,广西吃饭大学出版社要出版马世芳的随笔集《地下乡愁蓝调》,编辑找我,让我写点文字,我很荣幸能为马先生这本书写点什么,希望广西吃饭大学出版社能请我吃顿饭。

书名取自鲍勃·迪伦的一首歌的名字:Subterranean Homesick Blues。刚拿到书稿,以为是乐评集,但是读下去,才发现其实大都与乐评无关,而是与青春、成长、记忆有关,串起这些的当然是音乐。当我读着这些文字,开始发现这些文字仿佛变成了音符在我眼前跳动,它的感染力,让我有时都不得不停下来回想自己的过去,那年马世芳在听The Beatles,我在干什么?

马世芳比我小四岁,但是他接触音乐的年纪远远要比我早得多,而且他出生在一个音乐环境很好的家庭,九岁便去电台主持少儿节目。马世芳虽然出生在蒋委员长戒严的那个年代,但这并不妨碍他很小就能接触到摇滚乐;我出生在全国人民的在一个朋克领导下文革年代,但我小时候听到的朋克音乐就是《东方红》或者样板戏,我第一次接触摇滚乐那年,刚好我有资格领到身份证。两岸的政治环境的差异,让大陆这边在欣赏某些艺术方面跟台湾无法相提并论。但是,当人面对音乐的时候,感受是相似的,当我读《白碟遗事》《二十六岁的佩珀军士与二十六岁的我》《遥望嬉皮世代的背影》,竟能发现有很多类似感触:执着、热爱。

乔尼·米切尔说过:“你如果还记得六十年代发生过什么,那你就根本没有在那个年代生活过。”对一个在二战后向全世界输出文化最成功的美国来说,60年代美国文化是最热闹的,并且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放大,然后它变成了传奇,只有在那个年代经受过洗礼的人才明白它是怎么回事,它不像后来的文字那样精彩,那样令人难忘。乔尼说得没错。

但我们都是看着文字或影像或听着声音去了解那个年代的,这其中有多少是想象出来的?并且给想象的那么美好?曾经跟舒国治先生讨论过伍德斯托克,他说他没有看见有一个黄种人出现在那场聚会的镜头里,但是后来人们都队伍德斯托克津津乐道,仿佛亲身经历了一样。对于我们这个年纪的人来说,如果听摇滚乐,都会在60年代流连忘返。我出生那年,蒙特雷音乐节举行,就是有名的“爱之夏”;The Beatles的经典唱片《Sgt. Pepper’s Lonely Hearts Club Band》登上了排行榜榜首;斯科特·麦肯齐唱着“如果你去旧金山,一定要在头上戴朵花”……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呢?它离我太遥远了,它无法构成我的记忆,只是历史。我从大人嘴里听到的关于那个年代的记忆就是,我妈妈生我的时候大出血,找了好多大夫都束手无策,后来我妈竟奇迹般活了下来,但是原来红润的脸变得毫无血色,至今都没有恢复过来。而我每到生日的时候,想起这一幕,总会闷闷不乐。我的60年代,我能记住的就是这个。

但是美国的60年代,可以让全世界的人复习一遍又一遍,因为我们现在不让复习自己的60年代,那只好复习人家的60年代。当马世芳把目光停留在也不曾属于他的60年代的时候,其实大家都一样,都是被那个年代的音乐感染了。换句话说,《地下乡愁蓝调》就是在描述马世芳想象中的六七十年代,音乐可以变成时间机器,穿越时空,回到那个动荡的岁月,是音乐这只小白兔引领着我们去漫游60年代的奇境。

《地下乡愁蓝调》可以看成是35岁的马世芳的回忆录,回忆他上中学到大学那段日子,因为有音乐,天空总是显得格外的蓝。音乐总是能感动人的,感动总是能在记忆中留下痕迹的,把这些痕迹记录下来,就是一个个故事,它有时候显得琐碎,甚至很自我,读的懂人,都能从里面读出自己。

这些散文体的回忆录,倒更可以看成是一种体裁的乐评,字里行间没有指点江山的气势,也没有故弄玄虚文字游戏,用心灵和生命去体验音乐的感受,那是最好的乐评。

流行音乐最好的年代早就过去了,也许,我们只能用回忆去再现那个美好年代,在充斥着喧嚣、冰冷的彩铃年代,音乐变得一钱不值且多余。也好,它让我对眼前一切不再留恋,可以更放心地回到过去,那才是列农在《想象》里描述的世界。在读马世芳的文字时,不知为什么,一首歌的旋律总让我想起,这是Lovin’ Spoonful的《Do You Believe in Magic?》,这种没心没肺的音乐现在听起来是多么难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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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名
无名
2007年08月10日 2007-08-10 22:51:32

那本书要找来翻翻,有空的话。那个《流血的仕途〉才刚开始看,每次都是看开头。

DoFaLa
2007年08月10日 2007-08-10 23:24:15

我有个朋友是钢琴家,出版社请他作了一个演讲,为了卖他翻译的书《演奏贝多芬的钢琴作品的正确方法》(车尔尼著)。。最后演讲结束后,责任编辑问大家:“谁是钢琴之王?”没人知道。。。。。。我也不知道。原来答案是李斯特。“谁是歌曲之王?”“周杰伦!”台下有孩子回答。。。。。

这些九十年代的孩子,再过若干年后,也会满怀热情写出解读周杰伦之类的文章,怀念属于他们的青春。

所以,流行音乐最好的年代早就过去了,仅仅是相对你和你的时代的人而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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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他们写不出,不信打赌。

马世芳
2007年08月11日 2007-08-11 3:12:45

谢谢三表哥的好文章。

俺有个朋友是这么说的:”你妈是’民歌之母’呀,那你岂不就是’民歌它本人’了吗!”

希望能有机会去北京跟大家叙叙。

ABC
ABC
2007年08月11日 2007-08-11 15:08:32

我写点唱片介绍 ,不喜欢评论
就想给读者很多信息,很多出口
让读者自己去品味

米兰上上签
2007年08月11日 2007-08-11 16:12:01

说到罗大佑,俺也很喜欢……

可惜现在的数码随身听已经播不出他的味道来……

而且现在网上他的音乐资源太不好找了……

芍药阑前
芍药阑前
2007年08月11日 2007-08-11 17:07:33

不知道是不是年龄越来越长了,现在也越来越喜欢60-80年代的歌了。
经典啊!!!

葱
2007年08月12日 2007-08-12 6:43:14

轻飘飘的旧时光 就这么溜走。

三度
三度
2007年08月18日 2007-08-18 22:58:42

音乐总是能感动人的,感动总是能在记忆中留下痕迹的,把这些痕迹记录下来,就是一个个故事,它有时候显得琐碎,甚至很自我,读的懂人,都能从里面读出自己

这句话我读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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