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局,并且有点忧伤

并不是所有老男人的饭局都是从头到尾充满笑声和欢乐的。

老男人局,这个命名如果不出意外,出自老六之口,在老男人局里,老六就是“六核心”,一群比他年纪更大的老男人围绕在老六周围,这些人召之即来,挥之不去。毕竟,辛苦了一阵子的老男人,可以利用饭局这种方式解解乏,舒活舒活口腔,它吸引人的并不是老六这张饱经沧桑且娇滴滴的脸,而是每个人都可以从他人身上制造一些快乐并让每一个人去分享。

昨天,一小撮人照例收到老六的短信:“春暖花开,万物复苏饭局,今晚在君琴花,时间18:30,请参战者庄严回复,嗯哼!”大概前段时间总是锣旗鼓不齐,饭局活动不多,把大家憋坏了。老六的通知发出去后,响应者甚众,老六开始担忧椅子是否告急,还好,来的人都能坐下了,紧密,零距离团结在张立宪的周围。

依旧是飘着酸汤猪蹄的酸味儿,依旧是大口喝酒的场面,酒过三巡,人们照例把焦点集中在土摩托身上,作为饭局的星外来客,每当人们想寻开心的时候,都会在土摩托身上寻找快乐灵感。土摩托是个好脾气,怎么说都不急,因为他知道自己说不过这些文科生。你说西医不好我没有异议,你说中医治病我不言语,只有默默的承受这一切,承受数不尽的春来冬去。一个外星人被我们活活练出了境界。土摩托知道火烧到自己的身上,端起酒杯笑了笑:“跟大家说件事。”每当他很严肃地这么开头,大家都会突然变得沉默,然后等待一个漫长的科学讲演,就是为了论述一个人们日常生活中的常见错误。当然,他说完之后还能引来更进一步的笑话升级。“这是我最后一次参加饭局,以后可能就不参加了。”罗老师把话接过来:“土老司,你想开点,真理总是握在少数人手里,你并不孤单。”土摩托笑了笑:“不是,后天我就回美国了,可能长期定居在美国。”

大家对土摩托没有传达他的科学观点感到有点不适应,我问:“你这有什么科学依据?”土摩托说:“02年我回国,呆了六七年,做了几个工作,《三联》给了我很大空间,但我想写的都写了,再发展也没什么突破了,决定回美国,也许环境变一下,能做出点什么。”全勇先老师说:“美国现在都这操性了,你回去干吗呀?”“先干自己的本行,以前美国不允许搞干细胞研究,现在奥巴马允许了,我回去继续干我的本行。我回国能遇到你们这些人我很高兴,说实话,我没有想过我会跟你们这些人在一起混,我也不是你们想象的怪人,其实我也有忧伤,只是藏进了裤裆……我干了,大家随意。”土摩托从来都没有这样感性过,罗老师端起酒杯:“土老司,你进化了!”

于是饭局变得有些沉默。还是老六打破了沉默,“来吧,让我们为摩摩干一杯,希望他能好好研究一下,早日让桑兰站起来。”大家默默地喝了杯中酒,这时陈晓卿老师把话接过来:“土摩托正好你回美国了,我前些天也是思前想后,决定把陈乐送到美国念书。他妈的现在中国的教育环境越来越恶劣了,这孩子要是在中国这种环境,我真是教不好了,在家里我告诉他这么做是对的,在学校老师告诉他这么做是错的,陈乐很苦恼,常常跟我发牢骚,这么小的年纪就怀疑人生,长大了拧巴了怎么办?我干脆让他到国外念书吧,至少环境不同,对这孩子成长有点帮助。唉,一想陈乐要离开我,我真他妈舍不得,以前三天见不到孩子我就想,干什么都没心思,不知道他出国之后我该怎么办。”陈老师说着说着黑眼圈就红了。大家赶紧劝陈老师:“孩子小,出去能有出息,这对他是好事,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陈老师哽咽了一下:“其实他能不能成材我不在乎,只要能成人就行,别回来跟土摩托一样,我就放心了。”要是平时,他说到这里大家会笑,但是这次大家都没笑,因为一种离别的愁绪萦绕在饭局的上空。

饭局上,小强老师照例背诵着电话号码,这时一个电话进来,他躲到一边接电话,两分钟后,小强老师入座,用他没有宾语的语法跟大家说:“其实,我也想说一个很重要的……下个月我就离开社科院了。”“你要去哪儿?”小强老师说:“我调到新闻出版署期刊司工作了。”老六皱着眉头说:“物尽其用。”不知道小强这个移动的新闻出版署被绑定之后是否如鱼得水,对中国期刊出版是件好事还是坏事,但不管怎么说,小强老师变成体制内的人了。很难想象这个未曾说话先笑出来的人,进入体制后会变成什么嘴脸。老六又举起酒杯:“来吧,同志们,希望小强老师在新的工作岗位发挥余热,做好无间道工作。”

这时,和菜头老师来了。自从上次因为捍卫科学的纯洁,罗老师就跟和菜头闹翻了,俩人谁也不让步,但骨子里又都挺佩服对方的。大家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有时候这男人闹别扭跟六岁小孩闹别扭没有本质区别。老六安排这一历史性会面,让两个饭局“重量级”人物聚在一起,也是颇费一番苦心,搞不好场面会很尴尬,这男人啊,有时候比女人还需要哄。

老六站起来,说:“今天把和菜头老师跟罗老师招呼在一起,我没有抹稀泥的意思,你们俩谁要是呆不住就站起来走,道理我也不讲了,愿意的话,就走一个,以后你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现场很紧张,空气紧张的都在颤抖,当年泰森跟霍利菲尔德在拳击台上对峙的场面也不过如此。老六看了看他们,站起身说:“年轻人,现在国共都合作了,你们不至于比他们人品还差吧。”

罗老师站了起来,蛋面无表情,按我们理解的罗老师性格,他一定宁折不弯,佛袖而去。但见罗老师端起酒杯,说:“菜头,还记得我们最后一次通电话说了什么吗?”和菜头点了点他圆圆的和菜头,罗老师说:“就不说谁对谁错了,这事挺鸡巴没劲的。操,你还看什么啊?喝呀!”和菜头有点猝不及防,匆忙中随手端起一杯可乐,“我不喝酒了,用这个吧。”俩人象征性碰了一下。“讨厌,两个大男人,爽快点好不好,又不是第一次约会,矜持什么?”老六娇嗔道。有时候,相逢一笑泯恩仇就是一瞬间的事情。饭局的气氛活跃了许多,至于土摩托回美国的伤感事情,一瞬间就被人从内存清空了。

永远迟到的非非步和菜头的后尘来了,已经不再有人问她迟到的原因了,非非饭局迟到无非两个理由:找不到饭馆和路上塞车,比如君琴花,非非至少来过20次,每次都要打电话问怎么走。后来我发现,她每次都是从不同方向奔赴这个地点,只要方向一变,她肯定就迷路。人们都很羡慕非非,她把任何一成不变的东西变成崭新的去感受。

非非见到我第一句话就是:“王三表,我在南锣鼓巷开了一家店,你要在博客上帮我宣传一下。”要说非非就是不把我当外人,求我办事说话都那么蛮横。我说:“你的店叫什么名字?回头我去拍张照片,贴到博客上,说你这是无罩经营。”非非说:“叫‘非卖品’。”您听这名字,“非卖品,肯定卖不动,而且工商税务肯定过几天就查抄。”

每次饭局,陈晓卿都固定给奶猪发短信,奶猪每次都无法参加,不过,以后奶猪可以经常性参加饭局活动了。我收到了奶猪的短信:“偶明天回北京,会一直常驻。”我回短信:“南瓜泡沫跟网易在北京养猪啦?”奶猪回:“从下周开始偶跟南瓜泡沫木关系鸟,去中影集团上班。”我回:“抑郁的不轻。”没想到啊,一个常在河边走的人,终于忍不住要跳河了,以后再也看不到奶猪的影评了,也就不知道什么电影不该看了。

都说现在不好找工作,我怎么就没看出来呢?

老六突然嚷嚷起来了:“哦,天哪,哦,天哪天哪,哦,天哪天哪天哪。”这时饭局所有目光的焦点,都集中在老六额头的两道直线。“怎么啦?”老六说:“一会杨大婶(老颓)进来的时候,你们不要惊讶。”我问:“到底怎么啦?你都惊讶到这个程度了,还不让我们惊讶。”老六说:“刚才大婶发短信,说马上就到。”嗨,以为老颓怎么了,大惊小怪。

十分钟后,老颓姗姗来迟。他进门那一刹,我相信每个人心中都会同时发出这样的声音:“哦,天哪,哦,天哪天哪,哦,天哪天哪天哪。”老颓已经剃度,穿着一身褐色僧袍,胸前挂着佛珠,见到大家,单手行礼:“各位好。”这时,王小山从桌子底下爬出来,见到老颓,用他短了半截的舌头说:“老颓你今天盛装出席啊?你怎么跟我一样剃光头?”老颓轻轻施了一礼:“本僧法号慧宜。”

其实我有点想乐,老颓的坛子脸剃掉头发之后,还别说,真有点富态,有点佛的感觉。其实早在几年前,老颓退休之后便潜心研究宗教佛法,我一直觉得,老颓是把佛法当成一个修心养性之道,或者当成一门学问。没想到他跳出尘世,皈依佛门。从此饭局便少了一个常委。

“咱说点高兴的事儿。”全勇先老师把话接过来,“今年哥们能火。昨天跟赵宝刚谈了一下,《奋斗2》剧本由我来写,石康写出的第一稿赵宝刚很不满意。”“你丫真够二的。”陈晓卿说,“那种烂电视剧你也好意思写续集。”老全说:“哥们这几年混得有点背,就是挣点钱。”

老六半天没说话,一直坐在那里怀疑人生。他每次喝多都这样。但是这回他没怎么喝酒,一直像个交际花一样忙来忙去。他这时端起酒杯,“哥几个,我说两句,今天的饭局气氛有点不对,春天一到大家心事就比较多,我也有点心事,《读库》到年底我就不想办了。”

“为什么?”大家再次把目光集中在老六身上。“《读库》办了三年多,很多想法实现了,但是我实在感到很累,中国的图书发行环境不好,欠款不回,资金周转成了问题,在中国,实现一点理想的成本太高了。《读库》其实还算幸运的,但是现在我身体实在吃不消,不服老不行。我上周跟梁文道聊了一次,我觉得他接手《读库》比较合适,可以保证《读库》的质量。我退居二线,没事顾问一下就行了。而且我跟媳妇商量好了,找一个小地方颐养天年,这是我一直以来的理想。我在六盘水、六合、六安这几个地方斟酌了一下,决定明年去六安。”

老六想找个小地方生活的愿望由来已久,每次他在饭局上憧憬这种生活的时候,大家都觉得他在讲故事,没想到故事变成现实。唉,以后饭局少了一个核心,少了很多乐子。大家都有些无语,有时候,当有些东西马上要消失但还没消失并且你知道一定要消失,心情是最复杂的。

非非哭了,“六哥,你别离开北京。你可以一直在北京,你不参加饭局,王三表和陈猪头就会欺负我,这么多年你一直罩着我……”

这帮老男人,平时嘻嘻哈哈的,男人们最感性、最性情的一面总是被酒精冲淡,现在这种情绪释放出来,还真他妈让人受不了。

大家半晌无语。

这时,王小山从桌子底下爬上来,用他早已迷离的眼神费力聚焦半天,“哎,你们怎么了?都不说话?我刚才在下面听到了,没什么,有什么啊?我来说件让大家高兴的事儿,我五一结婚,大家到时候都去,谁也不许不去。”

陈晓卿说:“还就这件让你不开心的事儿,说出来挺让大家开心的。”

179 Comments
Inline Feedbacks
View all comments
trackback
2009年05月09日 2009-05-09 8:27:47

[…] PS:三表在博客上的“饭局,并且有点忧伤”中说六哥要把读库转手了~这愚人节玩笑也开大了一点~谴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