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一个去见证

“迪伦是我们幻想的产物,我们可以把他塑造成一个人和我们想要的东西:民歌手、讨厌女人的人、政治宣传册写手、诗人、浪漫主义者、摇滚贵族、蹩脚诗人。但是迪伦演绎生涯最大的反讽是他难以捉摸,他总是能保持一步领先于听众和评论家。他创造了一个非常持久的个人形象——一个戴着面具的大师,一个完全掌控自己公众命运的表演者。”
——基特•拉齐利斯

鲍勃·迪伦要来了。

当我知道迪伦板上钉钉要来中国演出的消息之后,我回想起第一次听到迪伦的专辑的情景,是从一个朋友那里听到的一盘磁带,当时不知道叫什么,后来才知道那盘专辑的名字叫《烂醉如泥》(Knocked Out Loaded),事实上这是迪伦很烂的几张专辑之一。在此之前,对迪伦的大名敬仰已久,但是对这张没有任何对比的专辑印象很差,怀疑他为什么在美国的名气那么大。我听到这张专辑的时候已经是1991年了。但是第一次听迪伦的歌是在1986年,“彼得,保罗和玛丽”三重唱组翻唱的《在风中飘》,也是因为这首歌,让我第一次对流行音乐产生了兴趣,并且,把这首富有哲理的歌词记下来。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个叫鲍勃·迪伦的人。

再后来,看到了《光荣与梦想》,这本书里对美国战后流行文化的描述让我更进一步对欧美文化产生兴趣。另一本书《伊甸园之门》有几个章节专门对60年代摇滚乐进行了评论,尤其是对迪伦的评论,让我知道原来流行音乐可以成为一门学术研究对象。看到这本书的时候是1994年。这时候我已经听到了很多迪伦的歌曲,才知道他唱歌的的确确不好听,甚至可以用难听来形容。但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一种东西在揪着我想去再听一遍的冲动。直到听了不知道多少遍之后,才发现,他的歌声是最优美的,因为他用的都是从前辈那里学到的最原始的演唱技巧——这种没有经过现代音乐理论修饰的唱法保留了人类歌唱的最原始的一面。再后来,去尝试搞懂他的歌词。说实话,迪伦的歌词很难懂,有些歌词跟废话差不多,这些废话是为了衬托他的那些点睛之句。

十多年前,我无法想像迪伦能来中国演出,那简直是让凯撒复苏一样不可思议。从我听摇滚乐那天起,每当我喜爱上一个歌手,都会有一种冲动,如果有朝一日能去看他的演唱会就好了。这二十多年,我听到的消息往往是他们解散了,他们离开人世,他们退休了。那些对我来说一直很神秘的歌手,慢慢地从我们眼前消失了,而且永不再来。有时候是这样,你的人生总会因为你的喜爱而多了一分遗憾。

对于迪伦,因为多年来我一直对他很感兴趣,也积累出了对他的情感,我很佩服他的一点是,他是这个世界上少有的敢于做自己的人。这话听着简单——就像那些选秀歌手大言不惭地把一种带着商业噱头的“做自己”挂在嘴边一样。那只是瞬间假装装做自己而已——甚至自己该是什么玩意儿还不知道呢。而迪伦,这一生都在真真切切地在做自己,从他离开家乡那一刻起,在文明社会各种规则的校正、压力、诱惑下,迪伦走向了规则的对立面,他叛逆、不妥协。所有人们习惯接受的东西他并没有因为成长成为一名歌手而改变,他始终遵循自己的内心,用对抗商业的方式既赢得了一切又保全了自己,还有谁能做到呢?

2006年4月8日,我坐在上海大舞台剧场里面,当耳边响起《激起我》(Start Me Up),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我以为我这辈子不会亲眼看到“滚石”乐队的演出。头一天的新闻发布会,这四个老家伙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感觉跟做梦一样。这是“滚石”?他们在中国?

我没有办法去控制住这样的想法,我成长在一个视摇滚乐为洪水猛兽的年代,通过电视我无法看到摇滚乐演出,在音像店里我买不到想听的摇滚乐唱片,从我听摇滚乐的那一天起,我听到的摇滚音乐多是从非正常渠道得到的——盗版、打口、复制、走私……但主流渠道的缺失并没有阻止那个年代任何一个喜欢摇滚乐的人去听到那些激动人心的音乐。挡——是挡不住的。

舞台上的米克·贾格尔还是那么富有活力,但这掩饰不住他的衰老;埃里克·克拉普顿也显出了老态,但他的双手还很灵活,只是《雷拉》再也唱不出70年代的那股激情了;罗杰·沃特斯也老了;“老鹰”的格林·弗雷,这个当年的帅哥已有些驼背,唐·亨利已两鬓斑白。那些在我年轻时喜欢的尚在年轻时就已唱出热门歌曲的家伙们,我终于见到了几个老的。每次看到他们出现在我面前,我都会想起黄舒骏的那句“保罗·西蒙的脸苍老得令人心碎”。这种感受有点让人难过,仿佛这一切不该属于我们这个年纪的中国人,是我这样的喜欢摇滚乐的人一厢情愿自作多情?

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在摇滚乐的最黄金时期——上世纪60年代成名天下的,他们成名的时候,我还不识字,后来我喜爱上了摇滚乐,谢天谢地,他们都没有把自己折腾死,还活着,还能来到我的面前唱歌。想想这真是奇迹。对我们对他们来说,每一次相遇,都是件快乐的事情。按照他们这个年纪,第一次来中国,很可能就是最后一次。有些机会错过可能就不再有了。当你去实现一个小愿望的时候,何必又在乎自己的年纪呢。尤其是,我一直当成意外之喜,而不是从哪里伸出的施舍之手,那是你生命中本该遇到的事情。

我们都同属于一个地球,可是有时候这个格林尼治时差会有四五十年。这些文字本该是我在十五六岁时顺其自然听到他们的音乐后写出来的,但属于我那个青春的时代错过了他们那个时代的青春。还好,音乐不会老,永远不会老。我无法去见证他们的青春,但我还可以见证他们的到来,一个一个地去见证。

希望在4月6日之前,不会发生地震、不会出现石油短缺、不会停电、不会发生核战争……让这一天顺利到来,让迪伦来敲响地狱之门。

——纸媒体商业网站请勿转载——

61 thoughts on “一个一个去见证”

  1. 迪伦确实是个传奇,在这个世界上,能够一直这样坚持自说自话,又获得普遍的承认和景仰的人,还真是少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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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因为他用的都是从前辈那里学到的最原始的演唱技巧——这种没有经过现代音乐理论修饰的唱法保留了人类歌唱的最原始的一面。
    ——这话若是从”鲍勃·迪伦+加州旅馆”口中说出的,俺保持缄默;若仅仅是三表哥你的耳朵所感,则有所差:他的唱法是经过修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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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在听迪伦的歌,比前一阵子听黄耀明好多了,最早看的演唱会是小明明唱跑调的那首。。。

    男人心中的爱情,很美丽很感动。

    三表变成了迷人的大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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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把六十年代夸的锦上添花借此怀念它的,都是你们这些没真正经历过的小孩儿。”我很愿意也成为这种小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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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三表哥人老心不老 把激情留住了30年 时代变了但不容许自己变,起码不容许内心那份执着与热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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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这帮人当中的任何一个来中国,都意味着一个时代的结束和另一个时代的开始。能在现场亲眼做鉴证,应该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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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没想到这篇文的角度跟张晓舟的那篇太相似了。。而且,不如那篇带劲。。虽然张晓舟现在写的东西也很粗糙。。。
    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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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很无聊啊~~~~
    对感兴趣的字作了统计
    不字出现了26次 迪伦 15 ,摇滚 11,老9,自己 9,做自己4 ,
    最 5次。
    做自己,难啊。难怪成为选秀的噱头,做自己就是不压抑,绝大多数人中,只有小孩和疯子才可以做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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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属于我那个青春的时代错过了他们那个时代的青春。还好,音乐不会老,永远不会老。”让人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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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 音乐或许不会老,但只有放在特定的时空背景下才有它百分百的韵味。所以没能生在1960年的美国,即使神经再敏感,也很难让自己信服已经感同身受。很喜欢“你的人生总会因为你的喜爱而多了一分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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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 想起了上学的时候,因为买了CD机导致吃了一个多月的馒头咸菜,后来还不思悔改,每个礼拜都跑去找打口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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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 只听了一点点,还讲不出什么具体的感受,觉得鲍勃像是个性情中人吧
    表哥会见证鲍勃·迪伦的到来
    托鲍勃的福,在等待他到来的美好日子里,我们见证了表哥的不那么仙人球的一面,哇咔咔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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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 听三表把迪伦说得这么邪乎,出于好奇,也在youtube上听听他的代表作《答案在风中飘》。原来这个曲调我经常听,只是觉得好听,以为是首美国乡村音乐,既不知道是谁唱的,也不知唱了写什么,刚才看了歌词,才发现原来这首歌的歌词同曲调一样美。看来好听的歌曲连音盲也能品出点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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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 可以理解这种感情。这么多年了,这么不容易。继续激动吧。
    见证这个词用的好,testimony, 原来用在教会,指教徒讲述自己对上帝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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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 看到LOU REED近照时也有同样感受。迷恋LOU REED和地下丝绒的歌。

    是我最欣赏的摇滚乐专辑。真诚,优美,艺术上的颠覆。

    想知道您对这张专辑有无留意过?您怎么评价地下丝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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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 只知道《答案在风中飘》,喜欢。随便挑这个听,没想到后一首更好。
    歌词一句不懂,但真好听!这老男人真有味道,抛开他象征的五花八门意义不说,那破锣嗓子我听着真有感觉,呵呵。
    多年前和一小妞听了一次蔚华解说摇滚磁带,很喜欢sailing和鲍可马瑞、斯汀唱的。

    这导致我后来买了小强的碟,听了土摩托博客上一首歌,常光顾表哥的音乐时间。
    也导致了我无聊时随便乱看表哥博客上的音乐介绍,上周还知道了何玉生,何勇等等。
    自己很闭塞,无法接触摇滚啥的,不过也喜欢。

    谢谢失散的旧友小妞,谢谢表哥,谢谢创造美的人们。
    喜欢的时候,应当不只是享受,更需要珍惜。
    如果买碟,我一定买正版,呵呵。

    用张楚的歌词结束发言:蚂蚁蚂蚁蚂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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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 三表哥能不能撺掇一下,让迪伦的演唱会上加一个中国歌手做嘉宾,就像上次滚石演出老崔作嘉宾一样。我看左小老师挺合适的,他挺崇拜迪伦老师的,老在自己的歌里引用迪伦的歌词,而且唱歌都不在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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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 三表你真煽情。

    “2006年4月8日,我坐在上海大舞台剧场里面,当耳边响起《激起我》(Start Me Up),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看到这句话,我的眼泪也差点掉下来。想起去年看到罗大佑时。太他妈理解这种感情了。

    接触摇滚乐没你那么早没你那么有阅历。只记得世纪之交那个时段,为地下婴儿啊盘古啊甚至鲍家街啊这些国内乐队痴狂的情景很遥远又历历在目,后来又为山羊皮癫狂。。。

    生活是把盐啊,活生生把人腌成了为世俗奔波的俗人,竟然几年了再也没好生地去接触过音乐。。。

    有次出差在外打车,电台里突然响起“和一个女孩过五年的生活能有多好,依偎。。。”,直接泪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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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 跟看完这篇同一个时候路过一家二手书店看到他的自传,我看看如果还不错的话,寄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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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 我跟王三表同岁,也曾经妄图成为一个摇滚文艺女青年。半成功。意思是对于朋克和不会唱的就是没有感觉包括迪伦。当年不懂。
    其实我想说的是,我丈夫,当年的摇滚文艺男青年,如同当时的绝大多数的北美摇滚青年们,隔了10多年后,我在遥远的中国,接受着他少年时代的文化”冲击“。如今”白头“说故事,”参与者“和”旁观者“的感觉真是泾渭分明。
    我也不晓得我想说的是文化大同,还是文化”隔膜“。我想我们这一代人很幸运,赶上了冲击的第一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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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1. @三联生活周刊 这期王小峰先生文章里,有几个一眼就能看出的错误,特此指出:(1)罗伯特·约翰逊一生写了29首曲子,而不是26首;(2)金斯堡在接受哈维·R·库布尼克时说:他听了第二张专辑里的《Masters of War》哭了,应该不是〈时代变了〉。(3)〈约翰·威斯利·哈丁〉是民谣风格唱片,非乡村
    by孙孟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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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2. 三表你好。我是在美国留学的中国人,以前曾在私人场合经历过鲍勃迪伦,说起来有些半深不浅的交流,不过我们不谈音乐,我也不懂。我喜欢看你写的东西,因为它对我中国作文帮助很大。这次看出你真的爱他,不知你有什么心愿我能帮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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