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空感

前些天看了两部国产电影,一个是修改版的《阳光灿烂的日子》,一个是贾樟柯新拍的《天注定》。《阳光灿烂的日子》我好多年前看过未删节版,所以这个新的修改版跟原来有啥区别我是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看《阳光灿烂的日子》我有个特别不一样的感受,是当初没有看出来的,那就是看的时候会有种时间凝滞的感觉,不像现在的电影,都急了赶蛋的。这或许是我们今天都生活在一个忙忙叨叨的世界里,都像要赶火车一样,也身不由己地忙叨起来了,不管自己是真忙还是假忙。

采访贾樟柯的时候,他说要去拍武侠片,是因为他对时空感的迷恋,他说:

我为什么我想拍古代,因为我对古代的时空特别感兴趣。我是1970年出生的,那时候我有某种古代的生活的感觉。为什么呢?首先县里那些建筑都是明清建筑,我们看到的空间基本上跟明清没有大区别,只是立了一个电线杆而已。最主要的是时间感。时间感跟空间有关系,因为你移动不了。比如县城边上一天有一两班长途汽车驶过,你根本没有机会坐,人都是不移动的,都是固定的,去一个远方是很难的一件事情。我一直到上高中,我都可以把上午和下午分为好几个时间段,不像现在在北京,一下就到晚上了。那个时候,可以分为午睡前、午睡后,午睡起来去学校,然后,学校两节课之后,下午都可以很精密地分成很多段。我特别留恋那个时间感,还有那种不能移动的禁锢感。我们县城是这样的,一边是山,一边是城池,所以我们站在院子里都能看见山。冬天的时候,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就感觉那边好遥远,世界非常的空旷和孤寂,特别神秘。我这次最疯狂的旅程是从北京开车去呼和浩特、鄂尔多斯、榆林、绥德,过黄河回我家。在古代,这是多么漫长的旅途啊,你要跨蒙古到山西,黄河两岸。今天我们移动是特别方便,但是古人就不是这样。我特别着迷这时空感,包括没有通讯工具,人和人之间的联系并不像现在这么方便。我记得那时我的两个姨妈都住在山里面,她们进城来看我,是不能预约的。生命中有很多惊喜,突然我二姨来了,背了一口袋核桃,就住家里了。临走的时候,她可能会跟我妈说,七月十二或者八月十五再下来。这种约定,这种惊喜,这种生活方法,我希望能够在电影里呈现出来。武侠片是最容易展现这些东西的,因为侠就是一种幻象,侠的这种游动性,跑江湖的这种游动性能带给不能游动的人们一种想象。他们从大漠突然就跑蒙古去了,跟蒙古人打交道,他们是可以游动的人,他们是穿州过府的人。这种流动性和封闭性形成对比,让我特别着迷。

我们失去了时空感,还真不是生活节奏加快了多少,而是连接时间与时间,空间与空间之间,时间与空间的方式发生变化了,有更多便捷方便的工具和辅助手段让我们省下了不少环节、程序,言未必行,但行必果,一点拖泥带水都没有,以前坐地日行八万里还有点感觉,现在都没知觉。

我们都是过着豆腐块被压成豆腐丝一样的生活,只有结果,没有内容。然后我们发明很多很多东西想把豆腐块恢复原状,来填充我们因效率产生的多余时间,结果又成了一堆豆腐丝。不,是豆腐渣,完全没有形状和条理。

照理说,我们发明的工具和辅助手段是为了提高我们的各种效率,节约时间。可实际上整个社会这个庞大的机器在运转中总会有诸多环节因其他方面提高效率而变成瓶颈,这些瓶颈又把提高的效率拉平回原来的样子。忙忙叨叨半天,还是没有效率。

我一直想让自己活在有时空感的状态上,但发现非常徒劳,比如我想踱着四方步在街上转悠,但是别人都车粼粼马萧萧的样子,你会妨碍他们行进。或者,当我想静下来,停下来,却看到眼前只有速度,那种慢性子看钓鱼的平行感觉就没有了,还有什么可以欣赏的呢。

所以我一直很好奇,那些因便捷方式和速度提升,被压缩、抽离出去的内容是什么,它如果能还原回来,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我最近一直在构思下一本小说,本来三年前想写成剧本,后来发现,写小说会想到的更多,它会比剧本更立体。如果我有一个本事,我就把一张豆腐皮,一点一点像变魔术一样把它还原回一块大豆腐——在24小时内,今天我们在大都市里能干几件事,空间移动会有多大?如果24小时内在你身上发生的事情,可能是你过去需要一个月甚至半年才能出现,现在把它一倍一倍地放大,那里面都会有什么呢?

24 Comments
Inline Feedbacks
View all comments
奇小怪
奇小怪
2013年09月12日 2013-09-12 4:30:39

说的好。颇有同感。很明,很觉厉。人类在异化人性的轨道上一直在不遗余力的加速度。如果时间是个横轴,空间是个纵轴,那越靠近左下角的,越像人。

coletree
Reply to  奇小怪
2013年09月12日 2013-09-12 18:59:31

很有同感,本人是做IT的,随着年纪的增长,越来越对IT界喜欢倡导的神圣理念“改变世界”产生质疑。做的很多事情都是以“方便用户”为理念支撑,但我越来越怀疑这种“方便”节省出来的“时间”能带给人的幸福感。互联网的时代更让我们以更高的加速度前进。

很多的疑问,一直在思考,难得三表具象出来。

PS:小怪老师很久没写博客了

南东山
南东山
Member
2013年09月12日 2013-09-12 4:40:51

先求时空感后旅游, 能提高旅游质量,能降低“北京人”优越感

蝶恋花
蝶恋花
2013年09月12日 2013-09-12 6:05:28

表哥开始写剧本了思密达。记很多年我见表哥时就说起过他可以写剧本。肯定行。

我要喝水
我要喝水
2013年09月12日 2013-09-12 8:55:15

我也怀念小时候,那时虽然什么都没有,但是好开心~~

三俗妹
三俗妹
2013年09月12日 2013-09-12 9:25:04

哥,都因为在帝都才有这种优越感,走,和姐上岛开荒种地切?

桃红围裙
桃红围裙
2013年09月12日 2013-09-12 11:04:30

好想看那块大豆腐!

顽主
顽主
Member
2013年09月12日 2013-09-12 11:51:18

小时候,明显能感受到时间一分一分的流过,但是现在,时间却是一天一天的过,效率提高了,但是那种感觉却再也没有了。

川流不息
Reply to  顽主
2013年09月12日 2013-09-12 17:15:28

时间是一样的时间 但人类在不同阶段对时间的感受不一样 孩童时候对时间的感受慢 成人后对时间的感受快 这方面生物学有研究

amar
amar
2013年09月12日 2013-09-12 12:59:45

王老师:俺特别想知道,《天注定》是咋看的?电影院?网上下载? 麻烦给介绍一下呗,谢谢了啊,先。
btw:你曾经评判高晓松那些相关的文章写的够辣!不再有~

木鳖果
Member
2013年09月12日 2013-09-12 13:52:27

三表的电影很期待

.....
.....
Member
2013年09月12日 2013-09-12 17:03:55

753期《三联生活周刊》“新闻呈现给我们的是很抽象地发生了什么、一些关键的情节点,更多是事件引起的我们的讨论。当然也有一些深度报道,但是文学是带着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命运的理解及理解之上的想象,然后把我们作为命运共同体的共同感受呈现出来的。”P125页—想对应“文学败给了新闻”那句话。

吴雨
吴雨
Member
2013年09月12日 2013-09-12 19:48:44

贾导有小镇情结吗?感觉贾导的武侠要跑偏。
表哥,时间是个很有意思的主题。

jiangjiang
jiangjiang
2013年09月13日 2013-09-13 11:20:18

贾的引述文字让人看的想哭啊!

依稀
依稀
2013年09月13日 2013-09-13 13:02:40

“我记得那时我的两个姨妈都住在山里面,她们进城来看我,是不能预约的。生命中有很多惊喜,突然我二姨来了,背了一口袋核桃,就住家里了。临走的时候,她可能会跟我妈说,七月十二或者八月十五再下来。这种约定,这种惊喜,……”想起小时候亲戚来家里玩,母亲会有预感明天谁谁要来,这种感觉是很美好的。

tmhc
tmhc
2013年09月13日 2013-09-13 16:36:22

豆腐皮是用豆腐做的!?

leonyan
leonyan
2013年09月14日 2013-09-14 23:26:46

这好像是一个哲学问题。豆腐块–豆腐丝–豆腐块变化的过程,真的是有好多好写的,但是真的挺难的!你尝试有结果了一定给大家看看。

贾樟柯的 站台,也有像表哥说的 阳光灿烂日子 中的那种时空凝滞感,但是节奏感觉更缓慢。期待看 天注定,看导演对当下的文学演绎。其实专访里已经有些点题了。感觉你对贾樟柯的专访引出了导演心底想说的很多话,解读了自己的作品和一贯的立意。我觉得是篇特好的作业,谢谢你的工作!

仙人球
仙人球
2013年09月15日 2013-09-15 23:17:18

写得真好,时光凝滞的感觉感同身受,《阳光》这部片子很多镜头还常常出现在脑子里,常常是夏日的午后,一个人发呆的时候,脑子里就冒出那些画面来。

Jane
Jane
2013年09月16日 2013-09-16 16:08:15

原来我的乡愁就是贾樟柯所说的“时空感”——借他的模具盛出来就是,没有葛洲坝、三峡大坝以前,长江奔流不息但是能明确地分出上中下游;而上游同样也能精细地分出川东与巴东;川东还分为上川东下川东……河水奔腾不息,我们那时是停留的,客轮天天穿梭,我就在码头看那些上船下船的人;四季是分明的,轮换等着我们相遇……不说明清啥的,李白也这样朝辞白帝,老蒋也如此逆流而上,同一条河道同一轮峨嵋月。

.....
.....
Member
2013年09月17日 2013-09-17 6:53:50

贾樟柯写没写过流浪者内心的时空和暴力冲突。

二狗
二狗
2013年09月17日 2013-09-17 22:36:45

天注定在哪看?表叔~

湘潭老四
湘潭老四
2013年09月18日 2013-09-18 11:07:37

生活的方便和快捷和幸福感没有必然的联系,走路基本不用腿了,见面基本只用电话了,高效把人的感觉都弄没了,没有渴望没有期盼,时间刹那而过,飞逝,时间不再停滞,没有静止的思考时间,没有了精致,没有渴盼,一切在现代工业文明面前变得索然寡味,除了机器的味道,断无人味了。三表哥这篇影评写得地道深刻。

老读者
老读者
2013年09月28日 2013-09-28 16:22:49

这篇文章看了特别有共鸣。虽然做的是创造性的设计工作,按理说对工作节奏的掌握是要强于体制内的朝九晚五的,可是今天在回顾前三季度工作的时候,有很强的无成就感。这种虚无,在你的文章里得到了很好的描述。好久不见,看到三表风采不减,甚是欣慰。我们抱怨都市的节奏,却又被其逼到了一个不进则退的地步,这巨大的幻觉,每个人沾沾自喜的肥皂剧。

认知是现实
认知是现实
2013年10月14日 2013-10-14 9:43:15

上大学的时候,同宿舍的有个徐州沛县的同学,语文功底挺好,工作了,遇到西安的同事,
所以总感觉那些在有历史的地方成长起来的孩子明显受着历史潜移默化地影响,语言都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