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许联想 | 为什么适合女性穿的印花T恤那么少?

从我做T恤开始,就一直面对一个特别头疼的问题:如何找到女性消费者喜欢的印花图案。适合女性的印花图案非常少。

 

刚开始,都是找国内设计师,我会跟他们反复讲,您一定要设计一个男女通吃的图案,所以很多设计都是中性化。后来我找外国设计师,结果发现,外国设计师在设计T恤图案时根本不考虑性别,因为印花T恤在国外基本不分男女,除非是那种特别女性化的设计,一般都是男女共用。我分析外国女性消费者对印花图案的理解没那么矫情,他们都有共同的文化认知,男人穿星球大战的T恤,女人照样可以穿。这让设计师(尤其是男性设计师)在设计时不会考虑性别问题,除非客户有这样的要求。

一些流行品牌的女款印花T恤印花不分性别

 

中国人消费观念比较原始,消费者整体上并不成熟,现在随便一个直播带货的就能把你忽悠,说明你在消费上是没判断的。具体到印花T恤,国人整体上审美水平还很低,尤其是对全球流行文化的了解,一直存在着隔阂,图形中的各种典故,往往不知道。有时候我见到一个特别喜欢的设计,一想到大家对这个设计背后的典故不熟悉,只好含恨放弃,因为中国消费者只能简单地判断印花好看不好、品牌有名没有名。但设计师比消费者更有审美。一个人如果一直停留在只会判断简单的美丑善恶是非的层面,那大概是脑子坏掉了。

 

还好,这些年我对印花的理解首要标准不是好看,而是有意思。

 

这几年,我深深地感受到,中国女性消费者……(以下省略五六千字)。通过消费者的反馈,我发现,女性消费者还停留在对时尚粗浅且肤浅的理解层面上,不是你认得几个名牌穿过几个款式就证明你了解时尚了,就好像你吃过几碗小面就了解重庆美食一样,多数人不还是消费山寨货吗。我做T恤这几年,常有女生给我上时尚课,我一般都强忍着不笑出来。

 

还有,女性比男性更爱强调自己身体的特殊性——我太白,我太黑,我太胖,我太瘦,我没锁骨,我有锁骨,我脖子粗,我脖子细,我脖子长,我脖子短,我脸圆,我脸方,我上身长,我下身长,我胸大,我胸小,我太高,我太矮……你努力长成什么样跟任何卖衣服的都没关系啊,这是个基本常识层面的事吧。我反复说,您回到人类工业革命以前那个时代,那时候都是定制服装,你想把爱马仕做成啥样都没人管你。现在服装都是按照人类总结出的基本标准工业化生产。或者,您是个有钱人,专门找设计师设计,就像那些走红地毯的三线城市气质的女明星,每次走过场时要定制一款服装。或者您是个有势的人,勒令服装品牌以您的身材做工业标准,就像当年英国国王以自己的脚长定义一英尺长度一样。您没钱没势,就别那么多事了。

 

事实告诉我,凡是对衣服没啥意见的人体型基本正常,这类人大约占90%,你觉得做服装的该听90%的呢还是听10%的呢?说实话,我买衣服时也经常遇到衣服不合体的情况,我只能怨自己长得不够标准。

 

具体到印花T恤,我一直很努力地在寻找一些适合女性的设计,至少是中性的,但我发现,即使这样,也不太讨女性消费者喜欢。为此,我总结出很多原因:

 

一、女性消费者在夏季可穿的衣服品种比较多,T恤只是其中一种;
二、女性对美的理解比较狭隘,还停留在小文艺、小清新、小情调上。但T恤的主题远远超出了这个范围;
三、文化上的封闭(男性也有这问题,而且男性有更趋于恶俗的倾向);
四、我没有讨好消费者,应该做一些大众喜闻乐见但是特无聊特恶心的那种T恤,以迎合你的审美(你觉得这跟侮辱你有啥区别吗),无数人劝我做这种东西,这些一看网红脸就勃起的人说的话,不太可靠吧。

 

实际上,T恤这种服装从诞生那天起,就深深地打上男性烙印。最早是蓝领工人把连体的工作服一分为二,上半身逐渐演变成T恤,后来是美国海军把它当内衣穿,在它演变过程中,针对的消费者也是男性,套头衫刚出现时就是针对单身汉。也许你们没听说过“打老婆衫”——就是我们常说的没有袖子的跨栏背心,从名字你就能看出它是男性穿的。直到上世纪50年代,它还是男性的内衣。后来因为几部好莱坞电影,才让T恤成了可以单独当外衣穿的一种服装,女性穿T恤也不过是40年代末的事情。

 

同样,海魂衫、POLO衫最初都是为男性设计的。后来是香奈尔把海魂衫引入时尚界,才让它多了一种性别。T恤成为女性喜爱的服装大概是从上世纪60年代开始的,因为印花T恤的普及,很多女性是冲着图案买的,它本身又很休闲。后来一些服装品牌针对广大的女性消费市场才慢慢设计出很多针对女性消费者的款型。男性T恤款型就那么三四种,而女性T恤的款型可能多达上百种,但最流行的仍然是标准款型。这也是区分T恤的休闲款和时尚款的方式。

 

而我不做时尚款,这也是我反复强调的,我始终把我们的T恤定位在流行文化和创意上。如果你对流行文化和创意有那么一点点兴趣——至少目前在中国,我可以不夸张地说,我们是你唯一的选择。

 

我反复研究了世界各地的设计师的T恤印花设计,发现,男性设计师和女性设计师的比例几乎是30:1(我只是根据几个T恤网站上的设计师性别构成做了粗略统计,实际上这个比例可能会更高)。我还发现,女性在创意设计方面更感兴趣的是插画、手工、字体、花纹等这类领域,反而对T恤设计兴趣一般,多是顺带手设计一款。以前我出过一款“I’m Not A Morning Person ”,设计者是一个英国女孩,我是从她接近两千幅作品中挑出的唯一一款可以做成男女通用的图案,剩下的都是狮子老虎大象刺猬松鼠树叶之类的很卡哇伊的插画,主要用于打印成画放进相框挂在房间墙上做装饰品欣赏。

 

这些女性设计师、插画师都有自己的网店,点进去看,卖的多是画,顶多捎带一些靠枕、马克杯、手机背壳、帆布袋,用在T恤上的图案很少。

 

另外一点,在创意设计领域,尤其是T恤设计领域,男性有很大优势,女性在竞争中往往处于劣势,所以,女性设计师可以发挥她们更擅长的技能,在唯美、浪漫和小清新上下工夫——而T恤不是展示她们特长的最好方式。

 

当我很认真地研究一遍外国设计师们的设计后,决定放弃针对女性消费者的设计。研究的结果是:印花T恤最重要的不是性别,是性格。如果你是个喜欢死亡金属的女歌迷,你肯定喜欢印花血丝呼啦的T恤,这才是你跟别人的不同之处。

 

印花T恤无非是分为两种:纯装饰和创意设计。事实上,纯装饰设计也很少(除非设计师根据客户要求设计出来),一般设计师都希望在一个平台上展示自己独创的一面,不希望把平庸没有个性的设计展示给人(那样客户会越来越少)。而创意设计的内容海阔天空,设计师都知道如何把握消费者的心理,设计一款好玩、幽默、带有文化典故的图案出来,外国人穿T恤早就过了裹体的阶段,希望通过T恤印花展示自己的个性或是对某个文化点的理解,让人觉得你在品位和审美上不是个一般人。

 

如果您仅仅是停留在裹体时舒服一些,我们从一开始就做到了。有个设计师设计了一款“Art Makes Us Human”,他在解释这个设计时说:“Appreciate creativity. It’s what separates us from the animals and the robots.”(感谢创造力。这就是我们与动物和机器人的区别。)。

 

可能从明年开始,我们的版型不分男女款了(好多品牌也都这样做),推出的图案什么都有,恶龙、指环王、七龙珠、星球大战、童话的、摇滚的、骷髅的、赛车的、猫狗的、科学的、极客的……我选择图案的标准不是性别,而是穿在身上酷不酷,好玩不好玩。既然从一开始我就没有考虑过大众群体,那干嘛不把小众群体伺候好呢。我还是相信仍然有很多人了解全球的文化发展,知道设计上的那些“梗”。

 

过去几年,我看到有很多女性消费者买了我们的T恤,也经常晒出来,这些设计大都不是专门针对女性的,穿在身上一样很漂亮啊。

 

凡事并不都绝对,有时候总能碰上男女都喜闻乐见的设计,这种事可遇不可求,既然不可求,就顺其自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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